寧州縣劇團食堂的後廚裡，宋光祖正在看信。
那封信是上午到的。
信封上貼了八分錢的郵票，寄信地址是省城省秦斜對面濟安堂。
他拿到信的時候正在擇菜，一隻手還攥著一把韭菜，另一隻手接過郵遞員遞來的信，看見信封上那筆工工整整的字，他愣了一下，然後放下韭菜，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到手心都發熱了，才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
這個字跡他認得。
雖然他這輩子也沒收到過幾封兒子寫的信，但每一封他都收著，壓在枕頭底下，紙都壓得又平又滑。
信不長，他看明白是兒子又要開藥鋪了，讀到“濟安堂”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己經開始往上翹了。
“這小子。”他對著灶臺說了一句，語氣像是在埋怨，可臉上那點笑意怎麼壓都壓不住，眼角的褶子擠成了一朵菊花。
他把信塞進胸口的口袋裡，站起來繼續擇菜。
擇了兩根韭菜，又把信掏出來再看了一遍。
擇了半把韭菜的工夫，那封信被他掏出來放了回去足足三回。
每回都要把信紙展平了，從頭到尾再掃一遍，然後滿意地點點頭，疊好，塞回去，拍拍胸口的口袋，確認信還在。
朱繼儒推門進來的時候，宋光祖正對著灶臺上的信紙發呆，手裡還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韭菜。
韭菜根上的泥巴掉在他的舊軍裝褲子上，他也沒留意。
灶臺上的鐵鍋裡豬油己經涼透了，結了一層厚厚的白油皮，砧板上還擱著切了一半的蔥花，刀就擱在旁邊，磨得雪亮。
“老宋。”朱繼儒站在門口叫了一聲。
朱繼儒今天穿了件灰撲撲的中山裝，左上兜別了支鋼筆，不過鋼筆帽早就丟了，筆尖上沾著乾涸的藍墨水，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寫出字來。
他揹著手踱進來的樣子還是那個團長的派頭，只是臉上的皺紋比前兩年深了幾分。
“朱團長。”宋光祖趕緊站起來，拿圍裙擦了擦手，把灶臺邊的長條凳讓出來。
朱繼儒也沒客氣，在條凳上坐下來，看了一眼灶臺上攤著的信紙，又看了一眼宋光祖臉上那個藏不住的笑意，笑著問了一句：“什麼事這麼高興？大老遠就聽見你在裡頭嘿嘿笑，我在走廊上都聽見了。撿著錢了？”
“哪有錢撿。”宋光祖把信紙從灶臺上拿起來，在圍裙上蹭了一下沾上的油星，臉上帶著一種不太好意思但又很想分享的表情，“八一來信了，他在省城開了個藥鋪，叫濟安堂，想讓我過去。”
“哦？”朱繼儒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把信紙還給宋光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好啊，八一這小子，在寧州的時候我就看他不是池中之物，現在去省城又開了自己的藥鋪，你養了個好兒子，老宋。”
宋光祖嘿嘿笑了兩聲，把信紙疊好塞回信封裡，拿手指在信封上抹了抹，把邊角壓平。
他臉上的驕傲是實打實的，可嘴上還是習慣性地往回收著：“有啥好的，瞎折騰唄。開藥鋪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省城那地方，鋪子租金多貴啊，他一個毛頭小子……”
“你就嘴硬吧。”朱繼儒笑著擺了擺手，然後他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換了一副沉甸甸的表情。‘
他看著灶臺上那口結了油皮的鐵鍋，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但又不得不看的東西。
灶膛裡的火早就滅了，只剩一撮白灰，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輕輕飄起來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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