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沿著縣城的街道往劇團方向走。
天色漸漸地暗下來。
街邊有人推著板車賣烤紅薯，紅薯的甜香順著晚風飄出來，勾得人嗓子發緊。
幾個小孩在巷口追逐打鬧，笑聲脆生生的，一溜煙就跑遠了。
有腳踏車“叮鈴鈴”地按著鈴鐺從身邊騎過去，車後座上的女人側坐著，手裡拎著一個布兜，晃悠悠的。
這是1982年很尋常的一個縣城傍晚。
可易青娥的心思還在電影裡。
她走著走著，忽然開口說了這麼一句：“那個李秀芝，真好。”
步子沒停，話是衝著前面的路說的，像是自言自語。
宋八一在她旁邊走著，偏頭看了她一眼。
“許靈均也好，”她繼續說，“兩個人，苦成那樣，還能過到一塊兒去。”
宋八一聽著，腳步沒停，感慨了一句：“這個時代的愛情，真樸素。”
易青娥愣了一下，扭頭看他：“樸素？”
“嗯。”
她邊走邊問：“兩個人看對眼了，就過到一起，窮也過，苦也過。額娘嫁給額爹的時候，就帶了一床被子，不也過了半輩子。”
她說得很認真，像是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不需要論證，也不需要被推翻。
宋八一聽著，嘴角彎了一下，笑裡帶著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他沒有反駁她，只是慢悠悠地說：“青娥，人這一輩子啊，苦的時候，要的不多。能吃飽，能穿暖，有個人在身邊，就夠了。可等有一天，人人都能吃飽穿暖了……”
他想了想該怎麼說，“想要的東西，就多了。到那時候，男人想要娶媳婦，未必容易。姑娘嫁人之前，可能要房子，要彩禮，要這要那，要得小夥子喘不過氣來。哪怕兩個人再好，也未必成得了。到時候，光是想娶個喜歡的姑娘，都得扒一層皮。”
易青娥停住了。
她站在路燈下，歪著頭看他，像是努力去理解這些她從未想過的話。
在她的世界裡，愛情就是兩個人湊一塊兒過窮日子，哪來那麼多附加條件。
她想了半天，最後低下頭，聲音輕輕的，像怕被人聽見：“那……我什麼都不要。”
宋八一腳步頓了一下。
這句話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可落在宋八一心上，卻非常有重量。
她不懂什麼彩禮，不懂什麼房子，不懂這個世界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她這句話，偏偏是這個年代，最珍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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