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五福端著碗，看著她。
一開始他想笑。
笑盼弟端著個粥碗傻站著聽戲，像沒見過世面似的。
她從前在九巖溝可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她聽見戲就撇嘴，說唱戲有啥用，又不當飯吃。
可現在她扒著門框一動不動，連粥碗都忘了端平。
稠稠的玉米糝子順著碗沿往下淌，她也沒察覺。
他看著看著，笑不出來了。
他看見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膀有點塌，頭髮用一根布條扎著，幾縷碎髮支稜在耳邊，怎麼都壓不服帖。
她就那麼站著，扒著門框，一動不動。
高五福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說不清是啥，有點酸，有點悶，也有點慌。
他知道盼弟心裡有戲，知道她這嗓子擱劇團裡不比誰差。
他還知道盼弟要是當年也出了山，要是當年進劇團的是她，那現在站在臺上成角兒的說不定就是她，那現在宋八一的物件說不定就是她，那現在他高五福......
他不敢往下想了。
反正盼弟嫁給他，是虧了。
這事兒他心裡門兒清，嘴上卻從不肯認。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點虛：“看啥呢？”
易盼弟沒回頭：“聽戲。”
“聽啥戲？”
“吊嗓子。”
高五福嘟囔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專門說給她聽的：“有啥好聽的。別想著唱戲的事了。”
這一句話像一根針，紮在易盼弟身上。
她僵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來，眼睛己經紅了：“額想啥了？額就聽個聲！額還想啥了！”
高五福被她這一瞪有些發怵，可嘴上不肯軟：“額又沒說你啥。額就是提醒你，你現在是來學管賬的，不是來學戲的。唱戲是你妹的事，跟你有啥關係？”
易盼弟把粥碗往桌上一墩，“咚”的一聲悶響，粥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像幾顆眼淚：“高五福！你是怕額學戲？還是怕額比你有出息？還是怕額有一天也成了角兒，把你扔了！”
高五福的臉色“唰”地白了。
他怕的就是這個。
現在她把難堪的話攤在他面前，他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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