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車進長安的時候，天己經偏西了。
城牆從車窗外面冒了出來。
遠遠地，先是一道灰撲撲的線。
車越開越近，那道線就越來越高，越來越厚，最後變成一堵牆。
灰磚一層一層往上摞，磚縫裡長著枯了的草，牆頭上蹲著幾隻灰鴿子。
牆高得抬頭看要把脖子仰酸了，長得往兩邊看都看不到頭。
易青娥趴在車窗邊，半個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她也顧不上攏。
寧州縣城她見過，北山劇院她見過，匯演時那一千多號人的大場面她也見過。
可長安，光是這道牆，就不是她見過的東西。
她看著那牆，嘴巴微微張著，眼睛都忘了眨。
車從城門洞裡鑽進去。
城門洞又深又暗，車輪子在石板上碾過去。
長安的街比寧州最寬的街還寬出去一倍。
兩邊的樓房一棟挨一棟，灰磚的、紅磚的，窗臺上晾著白菜，門板上刷著標語。
腳踏車一撥一撥地湧過來，鈴鐺聲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公共汽車從路中間晃過去，車身髒兮兮的，車頂上蒙著一層灰，車屁股後頭噴出一股黑煙，黑煙散開，後頭騎腳踏車的人眯著眼首躲。
路邊有賣肉夾饃的，砧板擱在鐵桶改的爐子上，一刀下去，臘汁肉剁得碎碎的，油順著刀刃往下淌。
有賣甑糕的，鐵甑冒著白氣，棗泥的甜味一路飄過來。
有挑擔子賣涼皮的，擔子一頭擱著瓷碗，一頭擱著調料罐，吆喝聲又尖又長：“涼皮——涼皮——”
叫賣聲、車鈴聲、說話聲，全攪在一起，熱騰騰地撲過來。
易青娥看得有些發怔。
她趴在車窗上，眼珠子轉來轉去，一會兒看街邊的肉夾饃攤子，一會兒看騎腳踏車的人怎麼在公共汽車和三輪車中間鑽來鑽去。
“這就是省城？”她問，聲音有點飄。
宋八一坐在她旁邊，手搭在木箱上。
“嗯。”他說。
“真大。”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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