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州縣劇團斜對過的那條巷子裡，濟仁堂的招牌掛出來快兩年了。
當初宋八一寫字的時候就說，這塊匾不用太張揚，小縣城，街坊鄰居認的是藥效，不是招牌。
可兩年下來，這塊不張揚的匾額反倒成了縣城裡最讓人信得過的門面。
每天上午抓藥的笸籮總是不夠用，石長庚後來專門讓木匠多打了五個。
鋪子裡還是老格局。
靠牆的藥櫃上下六排，黃銅拉環被無數隻手摸得發亮，櫃檯是老榆木整板，紋理粗獷但手感溫潤，上面碼著戥子、銅搗子、幾摞包藥的牛皮紙和一臺手搖電話機。
電話機是縣衛生局去年統一給各診所配的，石長庚在電話裡跟宋八一說過這件事，宋八一當時笑著說“寧州也現代化了”。
診室在裡間，白布簾子隔開，擺了兩張診桌，一張是石長庚的，另一張是新來的周大夫的。
周大夫三十出頭，省中醫學校畢業，分配到寧州縣醫院幹了幾年，嫌機關裡論資排輩太熬人，主動申請調到基層診所。
石長庚面試他的時候出了三道題，他答得都還不錯，要開方的時候石長庚只問了一句“怕不怕苦”，然後把他帶到了濟仁堂的後院，指著那口咕嘟咕嘟冒著藥香的砂鍋讓他先聞聞藥味。
他彎腰聞了一會兒，首起身來，眼睛裡有一種被藥材觸動了什麼的東西。
從那以後他就留下來了，跟石長庚一人一張診桌，白天輪班坐診，晚上關了門就湊在一起翻醫書討論白天遇到的疑難雜症。
鋪子裡還有一個煎藥的、一個跑腿的學徒，都是在寧州本地招的，手腳勤快，人也本分，石長庚每個月給宋八一寫信匯報鋪子的情況，宋八一回信總是那幾句話——“石老全權處理，不必事事問我”，可石長庚還是每件事都寫在信裡，連煎藥的小砂鍋換成了大號的都要提一筆。
宋八一最近的那封信裡還寫了一件事：省城的濟安堂正在擴大規模，人手吃緊，想讓高五福和易盼弟過去幫忙。
這兩人在濟仁堂待了這麼長時間，從抓藥認方到入庫盤點，藥鋪的整套流程都摸熟了，去了就能上手，不用從頭教。
再說易盼弟是易青娥的親姐姐，易青娥一個人在省城，身邊有個孃家人總是好的。
石長庚看完信心裡有點捨不得，高五福被他調教的手腳勤快，鋪子裡那些搬藥碾藥的力氣活他一個人能頂倆；
易盼弟更不用說，算賬又快又準，還會跟病人打交道。
可石長庚也知道，寧州這個小鋪子裝不下年輕人的一輩子。
人家兩口子有更好的去處，他不能攔。
這天上午，高五福正在後院裡碾藥。
鐵碾子在青石板上咕嚕咕嚕地滾，他彎著腰，兩隻手握住碾輪的木柄，一前一後地推，額頭沁出一層細汗，嘴裡哼著唱段，調子不算準，但節奏倒是對得上碾輪的滾動聲。
易盼弟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上個月的賬本，算盤珠子在她手指底下噼裡啪啦地響。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對襟褂子，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彆著一根素淨的銀簪子。
她比剛來寧州時胖了些，臉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當初在村裡種地時被日頭曬得又黑又瘦的樣子。
她把上個月的收支核對完最後一筆，合上賬本，在封面上的日期欄裡工工整整地填了一個新的月份，然後把算盤歸位，拿起抹布擦了擦櫃檯上的浮灰，又給石長庚的搪瓷缸子裡續上熱水。
這些事她每天都做，做得自然而然，好像濟仁堂就是她自己家的鋪子。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腳步拖沓，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的聲響，走到鋪子門口停住了，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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