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茂才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把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後說:“聽說你妹在北京拿獎了,廣播裡天天放,可威風了,我們就想著來看看。”
易盼弟看著自己父親那張被風吹皺的臉,看著他躲閃的目光和握在搪瓷缸子上微微發顫的手指,一下子就明白了。
父母不是單純來看看的。
他們是想二妹了,想沾點光——不,她立刻在心裡把“沾光”兩個字抹掉了。
這個詞太刺耳,太傷人,可她也知道,在這個年代,家裡出了一個名角兒,父母想跟著過上好日子,這叫什麼?
這不叫沾光,這是人之常情。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句老話她以前聽著覺得刻薄,現在落到自己頭上才知道,刻薄的是話,不是日子。
日子是真金白銀、柴米油鹽,是易茂才腳上那雙露出腳趾頭的解放鞋,是胡秀英身上那件補了好幾個補丁的棉襖,是易存根肩上那個帶子斷了用麻繩接起來的書包。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一件衣服兩個孩子輪流穿,輪到來弟的時候袖口己經磨得發亮了。
現在來弟出息了,她也跟著沾了光,在寧州有了安穩日子,憑什麼爹媽還要守在村裡那幾間土坯房裡?
她不是不想讓他們來,只是,怎麼跟二妹說?
爹的脾氣她知道,他這輩子沒怎麼求過人,現在要去投奔自己的二閨女,心裡那道坎不是說邁就能邁的。
可她己經從易茂才的眼神里看出來,爹這次來,就沒打算回去。
她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一封信,宋八一前些天寄來的,信封上寫著“濟仁堂轉易盼弟收”,信紙己經有些皺了,被她看了好幾遍。
她把信在桌上攤開,指著其中幾行字說:“妹夫來信了,他在省城的濟安堂要擴大,缺人手,想讓我跟五福過去幫忙。我正打算過幾天動身,要不我先寫封信給青娥,告訴她你們來了,妹夫肯定會安排好住處的,他在省城路子廣,房子的事不用愁。”
高五福站在旁邊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饅頭,聽見這話趕緊點頭附和,說濟安堂現在可大了,比咱這鋪子大好幾倍,八一在省城認識好多人,安排住的地方肯定沒問題。
石長庚不知什麼時候也踱到了後堂門口,端著他的搪瓷缸子靠在門框上,笑著說你們一家人一起去省城也好,省城比寧州熱鬧,存根也能在那邊上個好學校,咱們縣城中學師資力量確實是有限。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隨口說說,可易盼弟聽出了他是在替她寬父母的心。
可易茂才的臉色忽然就沉了下來。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頓,茶水濺出來幾滴灑在桌面上,胡秀英趕緊拿袖子去擦,他也沒理會,只是擰著眉毛看著易盼弟,聲音拔高了半度:“還寫什麼信?我是她爹!爹看女兒還用問嗎?又不是去見什麼大領導,去自己閨女家還得提前打報告?我跟你說盼弟,你爹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跟誰低過頭,去看自己的親閨女還得先問問她方不方便,天底下有這道理?”
他說完往後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了兩下,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
那口茶很燙,但他沒管,咕咚咕咚嚥下去,像是在用茶水澆滅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
屋子裡安靜了片刻。
胡秀英伸手在易茂才的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力道很輕,像是在替他把沒說完的話接上。
她當然知道他不是生盼弟的氣,他是生自己的氣。
一個當爹的,混了大半輩子,到頭來去看女兒還得靠未來的女婿安排住處,這滋味放在誰身上都不好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