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也知道女兒的心是好的，女婿更是沒得挑。
易存根蹲在角落裡啃饅頭，啃了兩口抬起頭來看了一圈大人，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繼續低頭啃饅頭。
易盼弟看著父親那張倔強的臉，看著那雙被旱菸燻得發黃的手緊緊攥著搪瓷缸子的把手，忽然覺得父親老了。
他從來不肯認輸，從來不肯低頭，可這一回，他來了就沒打算回去，那是把所有的倔強都放下來了，只剩下一個當爹的最後那點面子。
她不能再把這層面皮也給他扯了。
“行。”易盼弟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語氣輕快了幾分，帶著一種哄小孩似的好脾氣，“不寫信，咱首接去。到了省城給來弟一個驚喜，她還不知道你們來呢，見了面肯定高興壞了。我下午就去汽車站買票，明天一早就走。”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去了省城在那邊有我跟二妹，啥都不用愁，青娥那套房子是政府獎的，大得很，住得下，就算住不下，八一也會想法子，八一你們見過呢，他什麼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易茂才的臉色緩和了些，把搪瓷缸子重新端起來，慢慢地喝了一口。
這一口比剛才小了，也慢了，像是在品茶的味道，也像是在消化女兒剛才那幾句話裡的分量。
胡秀英的臉上終於綻開了一個笑，她扭頭去看易茂才，那眼神像在說你看，我就說來了就對了。
易茂才把目光轉到窗外，巷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丫伸過牆頭，冬天的枝頭上什麼也沒有，但他覺得那棵樹看著比平時順眼。
一家人第二天坐上了早班長途汽車。
易茂才坐在靠窗的位置，從寧州到省城西個多小時的山路，他一路上話很少，只是看著窗外從土坡變成樓房，從麥田變成廠房，偶爾回頭看一眼後排的胡秀英和易存根。
胡秀英暈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易存根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鼻子壓得扁扁的，嘴裡不停地問“到了沒到了沒”。
易盼弟和高五福坐在最後排，高五福懷裡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裡頭裝著易茂才從老家帶來的幹辣椒、柿餅和幾斤自家磨的玉米麵。
易茂才說省城啥都有，但老家的東西味兒不一樣，易青娥小時候最愛吃她媽做的柿餅。
易盼弟看著父親後腦勺上那些花白的頭髮茬子，心裡盤算著到了省城之後的事。
先去找宋八一，把住處安頓下來，再去找易青娥。
她沒告訴二妹父母來了，她想給二妹一個驚喜。
汽車站就在省秦大院後面那條街上。
一家人扛著大包小包下了車，易茂才站在車站門口，看著馬路對面省秦大院那扇鐵柵欄門和門裡那棟灰磚排練樓，愣了好一會兒。
他以前聽人說過省秦，說那是全省最大的秦腔劇團，出過好多名角兒。
他那時覺得這個地方離他太遠了，現在他站在馬路牙子上，腳底下踩著一塊裂了縫的水泥地磚，身後是他老婆和三個孩子，對面就是他二閨女唱戲的地方。
他把編織袋往肩上掂了掂，轉過頭問易盼弟往哪走，易盼弟往街對面一指，說看見那個牌子沒有。
濟安堂，就在省秦斜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