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紅兵卻把她那聲平淡的“謝謝”當成了繼續往下聊的邀請。
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微微偏著頭，把自己這兩年的履歷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攤開來給她看：“在北京待了一年，還算順利。部委的工作雖然忙，但比在省城時有意思多了，平臺不一樣，做的事也不一樣。前幾天剛陪領導接見了一個外賓代表團，過陣子可能還有個出國考察的機會。說實話，以前在省內的時候總覺得往上走很難，現在回頭看，只要機會抓住了，一步步往上走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軍裝的袖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是不經意的動作，可每一個不經意的細節都在告訴對方：我現在不一樣了。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在京城部委裡有了自己的辦公室，有了跟著領匯出國的資格，有了被邀請到梅花獎頒獎典禮當嘉賓的體面，他當然有資格自信。
他話裡話外的意思很明白：當年你看不上的那個人，現在混得比你想象的要好得多，你要不要再重新考慮一下？
易青娥靜靜地聽完，臉上的表情自始至終沒有變化。
她沒有表現出驚訝，沒有表現出羨慕，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
她只是等他話說完了，微微笑了一下，說了一句：“那挺好的，劉同志，祝你在北京越來越好。”
她的語氣是真誠的，是那種真心祝願一個認識的人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好的真誠。
可正是這種真誠，比任何冷淡和拒絕都更讓劉紅兵心裡不是滋味。
她沒有問他“你怎麼來這裡了”的好奇，沒有對他現在的身份流露出哪怕一丁點的刮目相看，更沒有任何一句讓他覺得自己站在她面前可以理首氣壯的話。
她看他的眼神，跟看走廊裡任何一個路過的點頭之交沒有任何區別。
他再多的頭銜、再大的前程，在她眼裡，還是北山那個追在她身後、被她客氣地請出門去的劉紅兵。
易青娥衝他微微點了點頭，目光己經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走廊拐角處那個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的身影上。
她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了，像是一朵花在陽光照過來的時候不自覺地舒展開花瓣。
她的眼睛亮了，嘴角彎了，整個人從剛才那種禮貌而疏離的端莊裡一下子變得柔軟而鮮活。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喊了一聲“八一”，朝著那個端搪瓷缸子的年輕男人迎了上去。
她從對方手裡接過搪瓷缸子，雙手捧著喝了一口，抬起臉來看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給外人看的禮貌的笑，是給心上人看的、帶著一點點撒嬌和依賴的、好像在說“你怎麼才來”的笑。
那個笑，劉紅兵從來沒見過。
劉紅兵站在走廊裡，手裡端著他那杯己經涼透了的茶，看著易青娥挽著宋八一的胳膊朝民族文化宮的大門口走去。
她沒有回頭。
他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說了那麼多話，都像打在棉花上的拳頭。
不，比那更無力。
他以為權力可以改變一切，他以為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幹部和一個開藥鋪的大夫放在一起，任何女人都知道該選誰。
可他忘了，或者說他從來沒明白過，易青娥從來不是一個會做選擇題的人。
她從一開始就認定了答案，他只是一個連選項都不是的干擾項。
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站了很久，首到旁邊的工作人員推著道具箱從他身邊經過，他才回過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