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秦大院門口張燈結綵，那道老舊的鐵柵欄門被擦得鋥亮，門兩側各擺了一排新做的大紅色展板，展板上貼著從北京帶回來的劇照和報紙剪報——《人民日報》那篇《秦腔〈遊西湖〉轟動京城》被放大了好幾倍貼在正中央，旁邊是《光明日報》那篇“秦腔小皇后”的評論文章。
易青娥在臺上噴出漫天金星的劇照被做成了大幅海報，海報下方用金粉寫著“祝賀憶秦娥同志榮獲全國戲曲調演一等獎、梅花獎”，金粉在冬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趙德厚在人群簇擁下大步走過來，身後跟著省文化廳的幾位領導和省秦的大小負責人。
單團長快步迎上去，把一個裝了獎狀和證書影印件的檔案袋雙手遞過去請領導過目。
趙德厚接過來翻了幾頁，抬頭看了看易青娥，又看了看她身後站得整整齊齊的省秦劇團成員，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
“同志們，我今天站在這裡，代表省委、省政府，向省秦劇院赴京演出代表團表示最熱烈的祝賀！你們在首都人民劇場演出的《遊西湖》，我雖然沒有到現場親眼觀看，但從報紙上、廣播裡，我己經聽得心潮澎湃。咱們的秦腔，在全國戲曲調演的舞臺上拿了最高獎！這是幾十年來，秦腔第一次在全國調演上拿一等獎！這是我們三秦父老的驕傲，是西北五省所有熱愛秦腔的人共同的驕傲！”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易青娥，語氣從慷慨激昂轉為溫和鄭重：“尤其是憶秦娥同志。梅花獎是全國戲曲表演的最高榮譽，被咱們秦川的青年演員捧回來了，不容易啊。我聽說你在北京一口氣幾十口連珠火噴出去，滿場專家都站起來給你鼓掌。秦腔小皇后，這五個字，是首都觀眾和全國戲曲界的專家們給你起的，實至名歸。省委、省政府研究決定，為了表彰憶秦娥同志為秦川文藝事業做出的突出貢獻，獎勵你一套省城新建的住宅樓房。”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嘩地一下炸開了鍋。
省秦的年輕演員們最先叫起來，有人鼓掌，有人小聲驚呼，有人把手裡舉著的月季花都甩掉了一片花瓣。
樓房在省城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意味著冬天有暖氣不用半夜起來生爐子，意味著颳風下雨不用跑公共水龍頭。
省秦的演員們現在還擠在集體宿舍裡，雖然比當年寧州那個西處漏風的小平房強了不少，但一間屋擺好幾張上下鋪，一人一個鐵皮櫃子放私人物品，冬天洗澡還得去公共澡堂排隊，跟樓房比起來差了不是一星半點。
可此刻沒有人說一句酸話。
不是因為怕得罪人，而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臺上的每一分榮譽，都是易青娥拼來的。
她練功練到膝蓋青紫敷著熱毛巾繼續排，吹火吹到在洗手間裡吐得首不起腰來擦了嘴又上臺，在北京彙報演出前失眠了幾個晚上天快亮了還在走廊裡背臺詞，這些事團裡每一個人都看在眼裡，沒有人比她更配得上這套樓房。
易青娥愣了一下，趕緊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道謝，又朝在場所有人鞠了一躬，說這榮譽不是她一個人的，是師父們的，是導演們的，是樂隊裡每一位老師傅的，是省秦每一個人的。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誠懇，是真心實意覺得榮耀應該歸給大家。
可趙德厚笑著擺了擺手，說：“房子就是給你的，你拿著，安心住。你住好了，才能唱得更好。”
單團長趁熱打鐵，從單肩挎包裡掏出一份檔案。
這份檔案他在北京就開始起草了，在火車上又改了兩遍，連標點符號都反覆斟酌過，是省秦青年團的組建方案，也是他憋在心裡的改革想法。
省秦要改革，要讓名角挑團，要讓年輕人有機會站在舞臺中央。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宣佈，從即日起正式成立省秦青年團，由憶秦娥同志擔任青年團團長，同時兼任省秦劇院副團長。
易青娥被這個突如其來的任命弄得有些慌神，她扭頭去看古存孝，古存孝端著搪瓷缸子站在人群邊上，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她又扭頭去看宋八一，宋八一站在人群后面，手裡還拎著她的帆布行李袋，嘴上沒說一句話，但用口型對她說了兩個字：接吧。
她轉回頭，深吸一口氣，然後雙手接過單團長遞來的聘書，對在場的所有人說了一句很短的話：“我不會辜負大家的信任，我會帶著青年團，把秦腔唱得更好。”
趙德厚帶頭鼓掌，掌聲又一次在省秦大院裡響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