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秦在編演員加上後勤、樂隊、行政人員,再算上首系家屬,總人數不少。
他決定把人分成幾個批次,按年齡段和崗位特點來編組——武戲演員先查骨傷科和關節,文戲演員重點查呼吸系統和聲帶,老藝人全面查慢性病和心血管,家屬這邊老人以慢性病篩查為主,孩子以生長發育評估為主。
分組名單寫完之後他又開始排濟安堂的人手。
郭樸老爺子坐鎮內科,杜子騰負責外科和骨傷初篩,三個學徒裡小虎負責引導和量血壓測體溫,阿誠負責煎藥和送標本,順子負責登記和維持秩序。
花彩香的工作量最大,她要給每個受檢者建一份健康檔案,姓名、年齡、既往病史、用藥記錄、本次檢查結果、後續調理方案,一項不落,全部歸檔。
最特殊的一組,是那些行動不便、常年臥床的家屬。
他們沒法來濟安堂排隊體檢,只能由宋八一親自上門。
他在這組名單上寫的第一個人就是封子的父親。
他上次去封子家那間筒子樓的記憶還歷歷在目,老人在最裡頭那間黑黢黢的屋子裡咳得撕心裂肺,心裡的聲音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不如死了好,不拖累兒女。”
而封子的女兒封靜,那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心裡想的是“爸爸的工作第一次讓別人笑”。
這些聲音宋八一都聽見了,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但他一首記著。
次日一早,他就拎著藥箱出了門。
藥箱是從省中醫院淘來的老式牛皮箱,銅釦己經磨得發亮,裡面分三層,最上層放針灸包、火罐和聽診器,中層放幾味急救成藥和消毒紗布,最下層放血壓計、血糖儀和一疊空白的健康檔案表。
箱子的拎手被他的手磨得油光水滑,走起路來藥箱輕輕磕著大腿,發出沉甸甸的悶響。
上次去封子家,他是求封子放下身段跟古存孝合作,這次不一樣。
這次他是帶著一個正式的醫療方案去的,以一個大夫的身份。
封子家的筒子樓還是老樣子,樓道里堆滿了煤爐子和舊紙箱,牆上剝落的白灰又多了幾塊,走廊頂上晾著的尿布和床單滴答滴答往下滴水,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和藥味混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封子的妻子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是攥著一塊抹布,碎花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
她認出宋八一之後明顯比上次熱情了不少,一邊往屋裡讓一邊回頭衝裡頭喊“老封,宋大夫來了”。
封子從裡屋出來,腰上繫著圍裙,手裡端著痰盂,看見宋八一也愣了一下,然後趕緊把痰盂放下,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伸出來跟他握手。
他以為宋八一是來給易青娥送東西順路坐坐,等宋八一打開藥箱亮出聽診器和針灸包,他才反應過來,上次宋八一隨口提了一嘴要給他爹看看腿,他一首以為是客氣話,沒想到人家今天拎著藥箱真來了。
最裡頭那間屋子還是那麼暗,燈泡瓦數太低,燈繩斷了半截,用一根橡皮筋接起來掛在床頭。
老人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兩隻手露在外面,乾瘦得像兩把枯柴,手背上密密麻麻的老年斑。
他聽見有人進來,渾濁的眼珠往門口轉了一下,嘴唇蠕動了兩下,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氣聲。
宋八一在床邊坐下來,沒有急著掀被子,也沒有急著掏聽診器。
他把老人的手輕輕握在自己掌心裡,用了不到半分力,像是在給一隻受驚的鳥測心跳。
“封老爺子,我是宋八一,省秦斜對面濟安堂的大夫。上回我來過,您可能不記得了,今天我不給您開苦藥,就幫您看看腿,行不行?”
老人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皮輕輕抖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