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八一輕輕把老人的褲腿捲起來，露出兩條枯瘦的腿。
肌肉萎縮得很厲害，小腿肚己經鬆垮垮地垂下來，皮膚乾燥得像揉皺的牛皮紙，腳踝處有長期臥床導致的輕度水腫，按下去一個坑，好幾秒才彈回來。
他半蹲在床前，從腳踝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摸，手指滑過脛骨、膝關節、股西頭肌，每一處都摸得很仔細。
摸到膝關節內側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裡有一處舊傷，不是中風造成的，是很多年前的一次骨折或者嚴重扭傷，癒合得不太好，關節間隙有些粘連。
他回頭問封子老人是不是年輕時候摔過腿，封子想了想說年輕跑演出時從臺上摔下來過，當時沒當回事。
宋八一點了點頭，把這筆舊傷記在檔案表上，然後取出針灸包在床沿上展開。
艾條的青煙在昏暗的燈光下嫋嫋升起，整個屋子慢慢瀰漫著艾草溫厚的苦香，把原來的藥味和黴味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
他在老人的足三里、陽陵泉、三陰交、太沖幾個穴位上依次進針，手法極輕極快，針入皮膚的瞬間幾乎沒有阻力，只有針尾微微顫動。
然後又點燃一小段艾條，懸在針柄上方慢慢燻烤，熱力順著銀針絲絲縷縷地滲進經絡深處。
做完針灸，他把針一根一根收好，又從藥箱裡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幾滴藥油在掌心裡搓熱，開始給老人推拿。
他的手勁不輕不重，沿著足陽明胃經和足少陽膽經的走向，從腳踝一路推到大腿根部，每到一個穴位就用拇指按壓幾秒，力道透進去的時候老人微微皺了一下眉，但隨即眉頭又舒展開了，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極緩的嘆息。
久違的舒適感像是有一雙溫暖的手正在把他蜷縮了太久的筋脈一根一根地捋順。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半個多時辰。
收針的時候宋八一發現老人的小腿輕輕動了一下，是肌肉對針刺刺激的自主反應。
這個反應在醫學上不算什麼奇蹟，但宋八一知道，對於一個癱瘓臥床多年的老人來說，這是一個訊號。
他的神經通路沒有完全壞死，還有重建的可能。
他把這個判斷寫在健康檔案上，又在治療方案一欄裡寫了幾行字：針灸通絡，一週兩次；推拿活血，每日一次，由家屬學習後自行操作；湯藥以補陽還五湯加減，重用黃芪，益氣活血通絡。
寫完之後他把封子和封子的妻子叫到床邊，當面演示了一遍推拿的基本手法。
妻子學得很認真，按得太輕了宋八一說再加一分力，按得太重了老人微微一抖她又趕緊鬆手，反覆試了好幾次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力道，首起腰來拿手背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問了一個她最關心的問題：“宋大夫，我爹這腿，還有希望嗎？”
宋八一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了兩個字：“有希望。”
他不是在安慰她。
他剛才摸脈的時候感覺到了老人尺脈雖然沉細但重按尚有根，就像一棵老樹的根還沒有枯透，只要根還在，澆水施肥就還有意義。
然後他又加了一句：“老爺子年輕時候從臺上摔下來那一下，舊傷影響了氣血執行，中風之後又長期臥床，肌肉萎縮得比較嚴重。但如果針灸和推拿能堅持三個月以上，輔以湯藥調理，再配合適當的站立訓練，扶著牆自己走幾步是有可能的。”
“三個月？”封子的妻子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微微發顫，眼眶己經紅了。
她用手背使勁按了一下眼角，轉身就去廚房燒水準備給老人熱敷。
封子站在床尾一句話都沒說，等宋八一站起來，他才把痰盂往旁邊的矮櫃上一擱，兩隻手在褲縫上蹭了蹭油漬，然後用一種平時從來不會用的聲音說了一句：“八一，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