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八一擺了擺手，把聽診器收進藥箱，然後轉過頭，目光穿過半開的房門，落在客廳沙發上那個安靜的小身影上。
封靜抱著膝蓋蹲在沙發角落裡，弟弟在旁邊的竹籃搖籃裡睡著了，她一動不動的，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窗外那棵被北風吹得光禿禿的梧桐樹，不哭不鬧，不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她從宋八一進門到現在，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但他耳中卻聽到了她小小的心聲，是像碎花瓣一樣飄散的情緒碎片。
“這個人又來了。”
“他上次幫我把窗戶關上了。”
“想跟他說話......不敢。”
宋八一在沙發上坐下來，沒有靠她太近，保持了一個不會讓她感到被侵犯的距離。
他把藥箱擱在茶几上，從裡面拿出一套簡易的艾灸器具，專門為家庭護理設計的，操作簡單，不會燙傷。
他一邊低頭整理布包裡的艾條，一邊用一種很隨意的口吻開口說話，沒有看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開的作業本上。
作業本上畫了一棵樹，樹幹畫得歪歪扭扭的，樹枝上站著一隻小鳥，鳥的翅膀塗成了金黃色，跟整幅畫灰撲撲的色調完全不搭。
他沒有問“這是你畫的嗎”，也沒有問“你為什麼塗金黃色”，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那幅畫，然後用一種很平常的語氣對封子說：“封導，這孩子體質偏寒，肝氣有點鬱結。不是什麼大問題，但需要調理。回頭我配幾服疏肝理氣的藥，做成藥膳，不難吃，甜的。”
然後他站起來，把那個小布包放在茶几上，推到她抬眼就能看見、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小姑娘一眼，她正好也抬起頭來，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極短極輕地碰了一下。
他衝她笑了一下，然後他邁出了封子家的門檻。
封子送他下樓，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忽然站住了。
宋八一拎著藥箱，回頭看他，知道他有話要說。
封子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問自己父親那個“有希望”到底有幾成是真的。
他知道宋八一從來不把話說滿，但他還是想問個底。
宋八一沒有說百分比，也沒有說保證，只是說老爺子的尺脈沉細但重按尚有根。
女兒那邊也不急，這種孩子敏感，不能猛攻，只能慢慢暖著，像焙藥一樣用文火，火大了藥就焦了。
封子靠在樓道牆上聽完，那雙在排練廳裡能把演員盯出冷汗的眼睛閃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在宋八一的肩膀上用力握了一下，轉身回了屋裡，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宋八一拎著藥箱沿原路往回走，藥箱裡的針灸包和藥瓶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盪，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楚嘉禾大概己經離開寧州，那包藥粉的效力只夠維持一段時間，時間一到她的身體就會慢慢恢復。
他沒有要她的命，只是讓她也嚐了嚐被人從背後捅一刀是什麼滋味。
現在賬清了，各走各的路，兩不相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