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來,走到車間後面的繪圖板前,那是一塊釘在牆上的木板,上面鋪著硫酸紙。
他拿起鉛筆,開始畫,線條歪歪扭扭的,但結構是對的,一個扁平的矩形模頭,中間有一個細長的通道,放電阻絲的,兩側是熔體流道,匯合後從模唇擠出,形成“三明治”結構。
“你看。。。”他一邊畫一邊說道,“電阻絲從這邊進去,PE熔體從這邊進來。”
“模腔裡的分流柵把熔體分成兩層,在出口前匯合,把電阻絲包在中間。”
“關鍵是分流柵的角度,不能太陡,不然熔體流動阻力大,出口壓力不均勻,電伴熱帶就會一邊厚一邊薄。”
朱曼彤在旁邊看著,時不時點點頭。
她不是機械工程師,但她懂材料,PE的熔融指數、流動速率、熱變形溫度,這些引數在她腦子裡是一張表。
李廠長畫的分流柵角度,她立刻能換算成熔體在模腔裡的剪下速率和停留時間。
“角度。。。15度,”她說道,“熔體在模腔裡的停留時間不能超過90秒,不然PE會降解。”
“15度,”李廠長在圖上標了一個數字,道:“行,我讓李健算一下流道截面積,保證出口的線速度均勻。”
秦墨白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在他的“系統架構圖”裡,這一幕的意義比任何一臺車床都大,兩個不同領域的工程師,在沒有計算機、沒有模擬軟體、沒有CAD的時代,用鉛筆、硫酸紙和腦子,正在設計一種“三明治結構”的智慧材料。
這不是簡單的機械加工,這是材料科學、熱力學、流體力學和電氣工程的跨界耦合,而完成這個耦合的,是兩個連面都沒見過幾回的人。。。一個老工人,一個女軍人。
秦語秋在車間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了一臺牛頭刨床前。
那臺老舊的B665牛頭刨正在空轉,滑枕來回擺動,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音,像一頭老牛在喘氣。
小姑娘趴在臺面上,看著滑枕的往復運動,眼睛一眨不眨。
“二哥!”她喊道,“這個機器。。。它在搖頭!”
秦墨白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笑道:“它在刨東西,把一塊鐵刨平。”
“它累不累?”
“不累,它是機器,機器不會累。。。但是會磨損,所以李廠長每天給它上油。”
秦語秋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靠近滑枕的運動軌跡,當然沒有碰到,只是感受那股來回掃過的氣流。
她的手指在氣流裡停了一秒,然後縮回來,臉上是一種混合著敬畏和好奇的表情。
“它。。。出汗了嗎?”她問道。
秦墨白愣了一下,然後他想起了電伴熱帶廠裡那根“出汗”的黑色帶子。
在這個小姑娘的感知系統裡,所有的機器都是“活的”。。。它們會發熱出汗、會運動搖頭、會磨損累。
這不是科幻,這是比科幻更原始、更首覺的萬物有靈。
“沒有,”他輕聲說道,“它不熱,它只是。。。在幹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