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牧之把教鞭擱在地圖邊上,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他重新坐回桌前,雙手交叉擱在整編方案上,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整編方案大家都清楚了,各縱隊的任務也明確了,但有一件事,我必須掰開揉碎了再講一遍。”
他豎起一根指頭,指著桌上的地圖。
“打仗說到底,就是強的揍弱的,沒有那麼多花裡胡哨的東西,咱們現在跟關東軍比起來,整體上還是弱,這是事實,得認,但弱不意味著打不贏。”
張牧之重重敲了敲桌子。
“運動戰怎麼打?就是在整體劣勢的局面下,把鬼子調動起來、分散開來,等他們露出軟肋,咱們在區域性捏攏五指變成拳頭,一口吃掉他。”
“積小勝為大勝,這個道理從抗聯剛拉起來那會兒就管用,現在人馬多了,地盤大了,不但沒作廢,反而要往骨頭縫裡刻。”
許昭陽那份戰例統計就放在手邊,張牧之沒翻,數字全在他腦子裡。
“老鷹峽伏擊野村旅團,咱們兵力只有鬼子的三分之一,但我們把全部機槍火力集中起來,砸在他的指揮部腦袋上。”
“那個區域性,火力密度是鬼子的好幾倍!萬良鎮那兩次伏擊,一樣的道理,快,準,情報到了,腿到了,就能在區域性攥出一個拳頭來。”
張牧之語氣轉為嚴厲,看著那些新提拔上來的團長政委。
“現在攤子大了,兩個縱隊、好幾個師、十幾個團,在幾百平方公里的山區裡協同作戰,通訊一斷,指揮一脫節,你就是聾子,是瞎子。”
“各縱隊、各師的電臺,二十西小時不能離人,重要命令,必須雙線確認——電臺給老子發一遍,徒步傳令兵再跑著送一遍。”
“哪個環節出了紕漏,我就追究哪個環節的責任,天王老子來了也不留情。”
作戰室裡只有鉛筆劃在紙上的沙沙聲。
李大本事蹲在門檻上,嘴裡嚼著根草棍,他打了這麼多年游擊,很多道理心裡透亮但嘴倒不出來。
今天聽張牧之把這些東西撕爛了往深裡講,腦子裡那些模糊的想法,像是烏雲散了,月亮出來了。
“再說紀律。”
張牧之端起缸子,發現水己經涼了,又放下。
“運動戰對紀律的要求,比陣地戰高得多,蹲在工事裡跟鬼子對射,身邊就是戰壕,好歹踏實。”
“運動戰呢?不斷在山溝溝裡穿插迂迴,疲勞、飢餓、凍得骨頭疼,人的意志一鬆,隊伍就散了。”
“紀律,就是部隊的骨頭,沒了這根骨頭,不用鬼子打你,跑兩天山路自己就垮了。”
“你們這群當指揮員的,得把這顆腦袋別在腰帶上,更要把它用起來,打仗不光用槍,還得用腦子耍猴。”
“把自己當成鬼子,去想——鬼子會怎麼猜咱們?鬼子最怕老子打哪裡?他們最容易忽視的方向,又在哪?”
他又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
“想明白了,打出去的拳頭,才又準又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