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報中在密山臨時駐地灌了兩碗熱粥。
肚子裡的暖意把凍僵的血化開了些,可滿臉的胡茬和深陷的眼窩藏不住連日撤退的疲憊。他把搪瓷缸子往木桌上一擱,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抹了把嘴,週報中抬頭看向陳開山。
“第二路軍在寶清的山林裡蹲了好幾年,最困難的時候連野菜都挖絕了,戰士們啃樹皮,吃得拉不出屎,肚子脹得像鼓,硬是沒跟鬼子彎過腰。”
他的聲音粗糲,像在倒一袋子碎石子。
“可這回不一樣,樋口季一郎那王八蛋拉來上萬人,天上飛機炸,地上重炮轟,弟兄們手裡的老套筒打一發少一發,傷員抬下去沒藥,眼睜睜看著傷口長蛆,密營一個接一個被端,老子辛苦攢的家底全他媽炸沒了。”
週報中眼神死死釘在桌角那盞油燈的火苗上。
“第三軍打殘了,第六軍散了,李華棠……老李是為了掩護主力轉移,被迫擊炮炸飛的,抬下來人就涼透了。”
他頓了頓,喉結猛地抖了一下。
“我不怕死,也不怕打不過,我怕的是部隊打著打著,最後那點種子全他媽打光了。”
他抬起眼,眼球上全是血絲。
“等勝利那天,咱們這幫人連灰都找不著的時候,沒人記得這深山老林裡還有一幫人,把血流乾了。”
陳開山沒接話,只把手邊半包捲菸推過去。
沉默了好一陣,陳開山開了口,嗓門扯得很大,像是要把屋裡那點沉悶全轟出去。
“扯淡!把血流乾的人,怎麼會沒人記得?”
他朝屋外揚了揚下巴,那是東陽嶺的方向。
“你等著,老子這就給你發電報,找張司令,前兩年我們比你們還慘,張司令差點凍死在雪殼子裡,只要有他在,天塌不下來。”
陳開山轉身出去吩咐給第二路軍的弟兄們,把繳獲的棉大衣先勻出來一批。
等週報中手下的兵哆嗦著捧起熱粥碗,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粥裡時,剛才那個滿嘴粗話的漢子卻背過身,死活不肯讓人看見自己表情。
那份請求緊急物資支援的電報,連同週報中那句“怕沒人記得”,在深夜送到了張牧之的案頭。
東陽嶺的夜色濃稠,作戰室裡只剩煤油燈在燒。
張牧之看完電文,把紙擱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布林哈通河在夜色裡泛著一丁點微光,遠處的山脊黑沉沉的,像伏在地平線上沉默的巨獸。
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天沒亮,蕭以華被叫到了作戰室。
張牧之把電報遞過去,開門見山:“老蕭,這些年咱們埋頭在長白山搞發展,仗越打越大,兵越帶越多,卻差點忘了——整個東北的坑裡,還趴著不知多少像週報中這樣的兄弟部隊,不能再等了。”
蕭以華看完電報後點了點頭,語氣沒有半分修飾。
“不只是第二路軍,咱們跟吉黑軍區日子好過點,其他各部眼睛都快餓綠了,有的部隊電臺壞了,在深山溝裡一蹲就是幾年,外邊日月更替他們全不知道。”
“這是機會,請各部代表來長白山,開個會,把家底亮一亮,把物資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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