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津美治郎把轟炸東陽嶺失利的戰報看了好幾遍，然後緩緩放在桌上，摘下眼鏡用指尖捏著眉心，半晌沒有說一句話。
綾部橘樹站在辦公桌前，也不敢先開口。
辦公室裡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過了很久，梅津美治郎重新戴上眼鏡，用一種疲憊到近乎麻木的語調說了一句話：“自打擔任關東軍司令官以來，我就沒有一件事情順過，安圖一戰報銷了第十二師團三個將佐，這次轟炸一口氣報銷了好幾架飛機，連一場像樣的勝仗都沒打過。”
“這個張牧之就跟牛皮糖一樣，踩上去粘一腳，甩又甩不掉，扯又扯不爛，植田謙吉那個蠢貨被張牧之耍了好幾年，難道我也要如此嗎？連續兩任關東軍司令官在他手裡吃虧——這是關東軍的恥辱，是整個帝國陸軍的恥辱。”
綾部參謀長深有同感。
他說他在陸軍服役了這麼多年，跟各種各樣的對手交過手，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不管己方採取什麼行動，對方立刻就能拿出相應的對策，快得像是提前知道了所有作戰計劃，這種感覺真的非常不好，就像在黑暗中跟一個能看見自己的人搏鬥。
提到奸細的問題，梅津美治郎的臉色更加陰沉。
“植田謙吉在任時查了好幾年，內務調查科把司令部翻了個底朝天，連個影子都沒找到，我接任之後又秘密排查了好幾個月，同樣是一無所獲——我懷疑過很多人，從機要參謀到電訊課的值班員，從後勤部的文職人員到各師團派駐司令部的聯絡官，每個人都查了，每個人的檔案都翻了好幾遍，但就是找不到一絲線索。”
綾部橘樹沉默了一會兒，提出了一個新的思路：既然張牧之所部太過邪門，與其在他身上繼續消耗寶貴的兵力，不如先調整方向，集中力量打擊其他抗聯武裝——比如週報中的第二路軍。
梅津美治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知道綾部橘樹說的是事實——張牧之的第十五軍兵強馬壯，有蘇聯援助的防空炮，有來路不明的火箭炮，有遍佈長白山的情報網路，有經營了好幾年的穩固根據地。
要啃下這塊硬骨頭，短期內根本不可能。
但他需要一場勝利，迫切需要——大本營對他的耐心己經快要耗盡了，海軍那幫人在背後等著看他的笑話，植田謙吉雖然被警告了但在暗地裡搞點小動作，讓他們聲望受損還是可以的。
如果能迅速打掉週報中的第二路軍，至少可以向大本營證明關東軍還是有戰鬥力的，他梅津美治郎還是有能力打勝仗的。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要通了駐紮在牡丹江的第九師團師團長樋口季一郎，命令他立刻中止休整，全師團向週報中部發起治安肅正行動。
第九師團同樣被整編為三聯隊制師團，隸屬於關東軍第三軍指揮，兵力大約一萬八千餘人。雖然規模比整編前縮水了不少，但對付裝備簡陋、長期在山林裡打游擊的抗聯第二路軍，仍然是碾壓性的優勢。
樋口季一郎接到命令之後迅速完成了作戰部署。
第九師團從牡丹江出發，沿著松花江南岸一路向東推進，目標首指偽滿東安省寶清縣山區——那裡正是抗聯第二路軍的根據地。
週報中率領的第二路軍下轄第三軍、第六軍和第九軍，名義上是三個軍，實際上總兵力不過幾千人，武器裝備極其簡陋——主力步槍是老套筒和漢陽造，機槍少得可憐，彈藥全靠繳獲，連一部能用的電臺都時好時壞。
他們在寶清縣的山林裡堅持了好幾年，靠的是地形熟悉和老百姓的掩護，但面對第九師團上萬人的地毯式掃蕩，這點優勢根本不足以彌補雙方在兵力和火力上的巨大差距。
樋口季一郎在華北打過八路軍的游擊部隊，對反游擊戰術頗為熟悉。
他沒有像上村清太郎那樣盲目冒進，而是把部隊分成多路搜尋隊，沿著寶清縣周邊的幾條主要山溝同時向裡推，每推進一段距離就設立臨時哨卡和補給點，像梳子一樣把山區裡的抗聯部隊往一個方向擠。
與此同時，關東軍航空兵也出動了偵察機和轟炸機，對疑似抗聯密營的山坳進行反覆偵察和轟炸。
週報中指揮第二路軍各部拼死抵抗了將近一個月，但兵力和彈藥的劣勢實在太大了。
第三軍在歪頭山阻擊戰中傷亡慘重，被鬼子的步兵炮和擲彈筒壓得抬不起頭，被迫放棄了經營了好幾年的密營，向密山方向轉移；第六軍在七星河沿岸的伏擊戰中被鬼子的搜尋隊識破，反被包圍，突圍之後部隊被打散了大半，殘部沿撓力河往北撤退；第九軍更慘，軍長李華棠在掩護主力轉移時被鬼子的迫擊炮彈擊中，身負重傷，被警衛員背下陣地之後不久就停止了呼吸。
到三月中旬，第二路軍在寶清縣的根據地己經全部被鬼子佔領，部隊傷亡過半，殘部在週報中的率領下沿著完達山餘脈一路向北撤退，目標是與正在密山方向活動的陳開山的吉黑邊軍區部隊會合。
陳開山接到週報中的求援電報之後立刻派出先遣隊南下接應，在東安以南的山路上與撤退中的第二路軍殘部會合，將他們護送到了密山以北的臨時駐地。
週報中與陳開山匯合以後，有些羞愧的說道：“丟人，真是太他孃的丟人了，你們打的小鬼子西處亂跑，我們居然被趕出來了，他孃的想想就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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