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幹了一年。那一年裡,她見過四十多場婚禮。有的婚禮花了上百萬,有的婚禮只花了八千。有的新娘笑了一整天,有的新娘在後臺哭到妝花。有的新郎在臺上說“我會愛你一輩子”,有的新郎在敬酒時跟伴娘要微信。
蘇晚第一次當伴娘,是幫她大學室友林琳。林琳結婚,原本的伴娘臨時放鴿子,林琳打電話給蘇晚,說:“你來救場,我給你包紅包。”蘇晚去了。她穿了林琳準備的伴娘服,幫林琳拎包、遞水、擋酒、補妝。婚禮結束,林琳塞給她一個紅包,裡面有六百塊。蘇晚不要,林琳說:“你拿著。你今天幫了我大忙。”
後來林琳跟她說:“你知道嗎,現在有人專門租伴娘。我有個同事,結婚的時候沒有伴娘,在網上找了一個,一天八百。”蘇晚當時沒在意。又過了兩個月,婚慶公司的一個客戶問她:“你能不能當我伴娘?我朋友都結婚了,找不到人。”蘇晚說:“我不是專業的。”客戶說:“沒關係,你懂流程就行。我給你一千。”
蘇晚去了。那是她第一次以“職業伴娘”的身份出現在婚禮上。新娘叫周莉,三十歲,二婚。婚禮很小,只請了六桌。周莉沒有伴娘,也沒有伴郎。蘇晚站在她旁邊,幫她拿捧花,幫她整理裙襬,幫她擋掉親戚的追問。婚禮結束,周莉抱著她哭了。周莉說:“謝謝你。我今天本來不想哭的,但是看到你在旁邊,我就覺得我不是一個人。”
蘇晚那天回家,在本子上寫下:“2020年11月7日,周莉,二婚,六桌。她哭了。我抱了她。她說謝謝。”
從那以後,蘇晚開始接單。她在社交平臺上發了一條帖子:“成都職業伴娘,可幫新娘處理婚禮流程,不喝酒,不鬧婚,不搶風頭。價格私聊。”第一個月,她接到兩單。第二個月,四單。第三個月,七單。她辭了婚慶公司的工作,開始全職做伴娘。
三
商務車在高速上開了四十分鐘,下高速的時候天剛亮。縣城的路不寬,兩邊是低矮的樓房和零星的早餐店。司機劉師傅把車停在一個小區門口,回頭說:“到了。新娘家在六樓,沒電梯。”
蘇晚拎著伴娘服和包,爬上六樓。樓梯間裡貼著紅雙喜,牆上用粉筆寫著“新娘家”。她敲了敲門,開門的是新娘的母親,一個瘦小的女人,穿著紅色外套,臉上帶著笑,但眼睛是腫的。蘇晚叫了一聲“阿姨好”,女人拉著她的手往裡走,說:“你就是蘇晚吧?薇薇在屋裡化妝,你快進去。”
新娘陳薇坐在臥室的梳妝檯前,化妝師正在給她畫眼線。陳薇從鏡子裡看到蘇晚,笑了一下,說:“你來了。”蘇晚走過去,把伴娘服掛在衣櫃門上,說:“你昨晚睡得好嗎?”陳薇說:“沒睡。我媽哭了三次,我爸喝多了,我弟把婚車花弄壞了。”蘇晚說:“沒事,我帶了備用花。”
她開啟包,拿出針線盒和別針,開始檢查伴娘服。香檳色的裙子,腰有點大,肩帶有點松。蘇晚用別針把肩帶別緊,又用雙面膠把領口固定。陳薇看著她,說:“你好像什麼都有。”蘇晚說:“經驗。”陳薇笑了,說:“你當了多少次伴娘?”蘇晚說:“你是第三十八個。”
陳薇愣了一下,說:“三十八個?你記得每一個?”蘇晚說:“記得。”她開啟小本子,翻到最新一頁,寫下:“2021年6月12日,陳薇,縣城酒店,第三十八場。新娘沒睡好。母親哭了。婚車花壞了。”
陳薇從鏡子裡看著她,說:“你為什麼要做這個?”蘇晚說:“因為有人需要。”陳薇沒再問。
四
八點三十,新郎來了。
樓下響起鞭炮聲,然後是敲門聲。蘇晚站在門後,透過貓眼往外看。外面站著六個男人,新郎站在中間,手裡拿著一捧花,笑得有點緊張。蘇晚回頭問陳薇:“堵門問題準備好了嗎?”陳薇說:“準備了三個。”蘇晚說:“不夠。我再加兩個。”
她隔著門說:“新郎官,想進來可以,先回答三個問題。”外面的人起鬨:“快問快問!”蘇晚說:“第一個問題,新娘的生日是哪天?”新郎答對了。第二個問題,新娘最喜歡吃什麼?新郎猶豫了一下,說:“火鍋。”陳薇在裡面小聲說:“錯了,是串串。”蘇晚說:“錯了,紅包拿來。”門縫裡塞進來一個紅包。蘇晚撿起來,繼續說:“第三個問題,新娘最討厭什麼?”新郎說:“討厭我抽菸。”陳薇說:“對了。”蘇晚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