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接單的平臺叫“伴娘幫”,是一個小程式。新娘在上面釋出需求,伴娘接單,平臺抽成百分之十五。蘇晚的頁面寫著:“蘇晚,26歲,從業兩年,接單38次,好評率100%。可接成都及周邊,價格800-1500元/場。”她的頭像是一張側臉照,沒有化妝,笑容很淡。
她不是平臺上最貴的,也不是最便宜的。最便宜的伴娘300元一場,大多是大學生兼職,沒有經驗,容易出錯。最貴的伴娘3000元一場,號稱“專業婚禮管家”,其實也就是多幹了幾年。蘇晚的價格在中間。她說:“我不便宜,也不貴。我值這個價。”
但平臺抽成越來越高。最初是百分之十,後來漲到百分之十五,再後來漲到百分之二十。蘇晚算過,一場1000元的婚禮,她到手800。如果一個月接八場,收入6400元。加上紅包和小費,有時候能到八千。但淡季的時候,一個月只有兩三場,收入不到三千。她沒有社保,沒有醫保,沒有底薪。她生病了不敢去醫院,因為掛號要錢。
她合租的室友問她:“你做這個能長久嗎?”蘇晚說:“不知道。”室友說:“你不如找個正經工作。”蘇晚說:“這不算正經工作嗎?”室友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總不能當一輩子伴娘吧。”蘇晚說:“為什麼不能?”室友沒再說話。
蘇晚知道,室友說得對。她不可能當一輩子伴娘。她二十六歲,再過幾年,她就比大多數新娘大了。新娘們會開始介意:“伴娘怎麼比我還老?”她會開始接不到單。她會開始降價。她會開始消失。
但她現在還在做。因為有人需要。
十三
蘇晚的包裡有一個小本子,已經寫滿了三本。第一本從2019年9月到2020年12月,第二本從2021年1月到2021年12月,第三本從2022年1月到現在。每一頁都記著一場婚禮。她偶爾會翻看,像翻看一本日記。
第一本里,她寫著:“陳薇,第三十八場。她父親來了。她加了我微信。”第二本里,她寫著:“李夢,第二十四場。婆婆說了難聽的話。新郎沒說話。”第三本里,她寫著:“周舟,第三十場。十個人。他病了。她哭了。”
她記得每一個新娘的樣子。陳薇的眼睛很亮,李夢的手很涼,趙敏的聲音很啞,周舟的院子很靜。她記得她們穿的婚紗,記得她們哭的時候誰遞了紙巾,記得她們笑的時候誰在臺下鼓掌。她記得她們說“謝謝”,記得她們說“你走吧”,記得她們說“你像我的朋友”。
她不知道她們還記不記得她。大概不記得了。婚禮是一天的事,伴娘是那天的道具。第二天,生活繼續。新娘變成妻子,伴娘變回陌生人。
但蘇晚記得。
十四
2023年春天,蘇晚接了一個特殊的單。
新娘叫林靜,二十九歲,在成都一家醫院做醫生。婚禮定在週六,但週五晚上林靜給蘇晚打電話,說:“我明天可能去不了婚禮。”蘇晚問:“怎麼了?”林靜說:“醫院有急診。一個車禍,三個病人。我走不開。”蘇晚說:“那我幫你跟婚慶公司說,改期。”林靜說:“不能改。親戚都來了。我媽會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