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城市還像一塊沒睡醒的鐵,沉甸甸地壓在路燈下面。林野站在大巴車旁邊,手裡攥著一張被汗水浸軟的花名冊,嘴裡一遍遍默唸三十二個名字。
“張一諾,李沐陽,王子豪,陳思羽……”
他不是老師,也不是導遊。他的工作證上印著一行小字:研學旅行指導師。這個崗位聽起來很新,新到很多家長第一次聽到時會皺眉:“研學?不就是旅遊嗎?指導師?不就是導遊換了個名字?”
林野懶得解釋。解釋也沒用。只有真正帶過團的人才知道,研學旅行指導師要乾的事,遠比“帶一群孩子出去玩”複雜得多。行前要設計課程,對接學校,踩點路線,算時間,算車程,算廁所位置,算醫院距離,算每個孩子的過敏史和情緒雷區。行中要講解、組織、拍照、安撫、查房、處理突發、寫日誌。行後還要做總結、交材料、應對投訴,有時候還要替地接社背鍋。
但此刻,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三十二個孩子,一個都不能少。
“林老師。”大巴司機從車窗裡探出腦袋,“還不出發?再晚就趕不上中午到營地了。”
“再等兩個人。”林野看了一眼手機,家長群裡已經炸了。
“老師,王子豪媽媽說她兒子暈車,能不能坐第一排?”
“老師,陳思羽爸爸問有沒有清真餐?”
“老師,我孩子第一次出遠門,能不能多拍點照片?”
“老師,你們這個團有沒有醫生隨行?”
“老師,費用裡包不包含保險?保額多少?”
林野一條條回覆,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跳動。他知道,這些看似瑣碎的問題,每一個都不能敷衍。因為只要有一個沒回,家長就會覺得你不負責;只要有一個沒做好,後面就可能變成投訴。
四點二十,一個穿白色防曬衣的女人拖著一個男孩跑過來。男孩低著頭,書包帶子拖在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路上堵車。”女人喘著氣,“這是王子豪,他有點暈車,麻煩老師照顧一下。”
林野蹲下來,看著男孩:“子豪,你坐第一排,靠窗,好不好?我這兒有暈車貼,等會兒給你。”
男孩沒說話,只點了點頭。女人又說了一長串注意事項,林野一邊聽一邊在名單上做標記。等女人終於走了,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四點三十,人到齊了。林野站在大巴過道里,拿著話筒,聲音有些啞:“同學們,我是你們的研學指導師林野。接下來七天,你們可以叫我林老師,也可以叫我林哥。但有幾條規矩,現在必須記住:第一,任何時候不能單獨行動;第二,不舒服立刻說;第三,手機可以帶,但上課和徒步時不許玩;第四,晚上查房後不許串門。聽明白了嗎?”
孩子們稀稀拉拉地回答:“聽明白了——”
林野笑了笑:“聲音太小,重來。”
“聽明白了!”
大巴發動了。城市在窗外慢慢後退,路燈一盞盞熄滅。林野坐在前排,翻開那本厚厚的研學手冊。封面上印著這次的主題:黃河與沙漠——地理、歷史與星空。
這是他熬了三個通宵做出來的。課程目標、每日任務、觀察記錄表、安全預案、備用方案,甚至連“如果沙漠下雨怎麼辦”都寫了。可他知道,真正上路後,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比如現在,車剛上高速,後排就有孩子喊:“老師,我想吐!”
第二章 移動的教室
第一個嘔吐的是王子豪。儘管他坐在第一排,儘管貼了暈車貼,儘管林野提前給了他塑膠袋,他還是把早餐原封不動地吐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