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鎮上時己是半夜。
老郎中被人從被窩裡砸門砸起來，披著衣裳開啟門，看到門口站著個鐵塔似的漢子，揹著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呼哧呼哧喘著白氣。
“大夫，救救她！”陳青山嗓子都啞了。
郎中趕緊讓把人放床上。
診脈、扎針、灌湯藥。銀針刺進虎口、曲池、大椎，周季淑皺著眉哼了一聲，沒醒。
一碗苦藥灌下去，大半碗從嘴角流出來，郎中拿帕子堵著，又灌了半碗。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她的燒終於開始退了，呼吸也平穩下來，沉沉睡去。
陳青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一夜沒閤眼。
爐子上的藥罐咕嘟咕嘟響，外頭的風拍著門板。
周季淑的臉從通紅漸漸褪成蒼白，嘴唇也有了點血色。
陳青山笨拙的把帕子浸溼，擰乾，搭在她額頭上，然後坐在那，就那樣定定的盯著她看。
陳青山的眼神跟她醒著的時候不一樣。醒著的時候硬得像石頭，這會兒，石頭裂了條縫，裡頭漏出來的東西，他自己大概都不知道。
天剛矇矇亮，郎中進來換藥，兩個人走到堂屋說話。
這時候，藥鋪的門被人推開了。一個穿灰袍的男人走進來，面容白淨，說話帶著京城口音。
他拱手問：“掌櫃的，跟您打聽個人。有沒有見過一位姑娘，姓周，十六七歲，南方口音，長得白瘦，大約這麼高……”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畫像，展開來。
郎中下意識看了一眼裡屋的方向，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陳青山。
這獵戶虎著臉，膀大腰圓，一身殺氣，眼睛正冷冷盯著自己。
郎中喉結動了動，搖頭說：“沒……沒見過。”
灰袍男人收起畫像：“若是有訊息勞煩您告訴一聲。”說罷擱下幾個銅板當問路錢，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了。
陳青山從懷裡多掏出半吊錢，往郎中手裡一塞。
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像刀子：“今兒的事，爛肚子裡。要是傳出去半個字，你這鋪子別開了。”
郎中連連點頭，想把錢推回去，不敢收。
陳青山把錢往桌上一拍，轉身進裡屋。
陳青山把周季淑從被子裡撈出來，棉襖、獸皮毯子一層層裹好，只露眼睛。
周季淑還沒全醒，軟塌塌地靠在他身上，嘴裡含混地叫了一聲“娘”。
他沒說話，把繫繩緊了緊，背起她，大步走出藥鋪。
清晨的鎮子人還不多，青石板路上結著薄冰。
陳青山走得很快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像是怕顛著她。她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睜開眼，看到他的後腦勺、他肩上落的一層薄雪、還有他脖頸側面那道從衣領裡露出來的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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