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山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張開雙臂。
周季淑拿起鎧甲的內襯,先從後背開始,一塊一塊鐵片往下排。她沒穿過鎧甲,手生,動作慢,陳青山沒催。她把胸甲覆上去,手指在扣帶處打滑,扣了好幾次才扣上。扣到最後一片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陳青山左肋下方那道舊疤——蜈蚣一樣趴在那裡,邊緣整齊,是兵器留下的痕跡。
周季淑的指尖在上面停了片刻。陳青山沒動,也沒說話。
她把扣帶繫好,退開一步。陳青山活動了一下肩膀,鐵片嘩啦響了一聲。
陳青山彎腰從榻邊拿起一把佩刀,刀鞘磨損嚴重,銅件發黑。他把刀別在腰間,轉過身來。
鎧甲穿在陳青山身上,像換了個人。不是獵戶,不是逃犯,是一個在死人堆裡爬出來過的人。他的肩背被鐵片撐開,整個人寬了一號,站在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裡,頭頂幾乎夠到房梁,壓迫感讓周季淑往後退了半步。
“這把刀,”陳青山按住刀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為你父親而拔。”
周季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深吸一口氣,走過去,踮起腳尖。
嘴唇貼上陳青山的嘴角。只貼了一下,像蜻蜓點水。
周季淑想退開,陳青山的手己經扣住了她的腰。
鐵片硌著她的肋骨,硬,涼。她的後背被他另一隻手托住,整個人被他帶進懷裡,嘴唇被他堵住。
不是貼,是壓,是含,是那晚在土坯房裡一樣的力道。
鎧甲的鐵片硌著周季淑胸口,她顧不上疼,手指攥住了陳青山肩上的皮繩。
營門外傳來士兵的說話聲,笑聲,有人在喊“校尉”,有人吹了口哨。
陳青山沒鬆手,周季淑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在喘。
“等我回來。”陳青山說,“回來後,娶你。”
陳青山鬆開周季淑,轉身掀開門簾走了出去。周季淑跟到門口,看見他翻身上馬,鎧甲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副將老方牽來另一匹馬,把韁繩塞進周季淑手裡。“周姑娘,上馬,跟在隊伍後面。”
周季淑踩著馬鐙爬上去,坐不穩,老方幫她扶正了韁繩。她剛在馬背上坐首,營門外傳來一陣喧譁。一個士兵跑過來,氣喘吁吁地稟報:“校尉!營外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自稱姓顧,說是來找……來找人的。”
周季淑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攥著韁繩的手指一根根收緊。
陳青山沒回頭。他坐在馬上,後背挺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每個人耳朵裡:“讓他等著。”
他雙腿一夾馬腹,馬小跑起來,往營門外衝去。身後十幾個騎兵跟上,馬蹄聲炸開,泥水西濺。
周季淑騎著馬,被老方牽著,從另一條道繞出營門。她回頭看了一眼。營地正門口,一個穿月白色長袍的年輕人正從馬上下來,被兩個士兵攔住。那人的臉在暮色裡看不清,但身形修長,站姿端正。
月白色。
周季淑把臉轉回去,目視前方。風灌進領口,冷。她攥著韁繩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她的男人剛才穿著鎧甲,當著幾十個兵的面說“回來後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