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公子。”周季淑又打斷了他一次，聲音比剛才硬了半度，“錦衣玉食的日子，我己經忘了。我現在只會劈柴、熬藥、縫補衣裳。這些你顧家給不了我。”
顧肇清沉默了片刻。
陳青山往前走了一步，把周季淑擋在身後。他的左臂抬起來，手搭在周季淑腰側——手指扣住她腰間的衣料，拇指隔著棉襖慢慢蹭了一下。動作不大，但每個在場的人都看見了。
顧肇清的目光落在陳青山那隻手上，喉結動了一下，偏過頭去。
“走吧。”顧肇清轉身，踩著泥地上馬。翻身上去的動作不太利索，靴子在馬鐙上滑了一下，身後的隨從扶了一把才坐穩。
顧肇清勒著韁繩，回頭看了周季淑一眼。那一眼裡有不甘，有愧疚，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謀算。
周季淑沒見過顧肇清露出那種表情。
馬蹄聲碎在風裡，幾匹馬沿著土路走遠了。營門口恢復了安靜。陳青山把手從周季淑腰側收回來，轉身往營裡走，走了兩步又停下，沒回頭。
“藥涼了。”陳青山說，下巴朝地上那碗藥揚了揚。
周季淑彎腰把碗端起來，藥湯確實涼了。她端著碗站在原地，看著陳青山的背影。陳青山的步子比平時大，左臂垂著，紗布從袖口露出來一截，白得刺眼。
周季淑跟著陳青山回營帳，把涼了的藥倒回罐子裡重新熱上。陳青山坐在榻邊，低頭解左臂上的紗布，解了兩下沒解開，手指笨，紗布纏住了。
周季淑走過去，撥開陳青山的手，自己動手解。紗布一圈一圈繞下來，底下的傷口結了一層薄痂，邊緣有點紅腫。
“疼不疼？”周季淑問。
“不疼。”陳青山的聲音悶悶的。
周季淑換了新藥，重新纏紗布。纏的時候要繞過他的腋下，周季淑的臉幾乎貼著他的胸口，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和鐵鏽味。
陳青山的呼吸在她頭頂，一重一輕。
“你今天擋在我前面，”周季淑邊纏邊開口，“說的那些話，是不是想了很久？”
陳青山沒回答。
周季淑把紗布繫好，退開一步。“他當年送的玉鐲子，”周季淑抬起手腕晃了晃，“我留著是因為玉值錢，可以當盤纏。不是為了念他。”
陳青山盯著周季淑腕上那隻玉鐲子看了兩秒，然後伸出手，把那隻鐲子從她腕上褪了下來。動作不重，鐲子滑過她的指節，被他攥在手心裡。
“現在不用當盤纏了。”陳青山把玉鐲子擱在桌角，發出輕輕一聲響。
陳青山站起來，走到自己的包袱前，從裡頭翻出一樣東西——一隻木鐲子。不是新的，是她之前做的那隻，他一首收著。他把木鐲子套在周季淑腕上，尺寸剛好。
“戴這個。”陳青山說。
周季淑低頭看著腕上的木鐲子。木頭被他的體溫捂熱了，貼著她的皮膚，溫溫的。她沒說話，把那隻玉鐲子從桌角拿起來，塞進包袱最裡層。
夜裡，周季淑躺在榻上，聽著外頭的風聲。陳青山還沒回來，大概是在校場上磨刀。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腕上的木鐲子在枕頭上磕了一下，很輕的一聲。
她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顧肇清臨走時那個眼神。
那不是看舊情人的眼神。那是看一個知道自己再也得不到的東西的眼神。但恐懼——他在怕什麼？
帳簾被掀開，冷風灌進來。陳青山脫了外衣，在黑暗中躺下來。周季淑感覺到陳青山的手臂搭在她腰側，不動，也沒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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