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青山燒得說胡話。
周季淑湊近了聽，只聽見幾個字“北邊……馬蹄……三百七十二……”
周季淑愣了一下，想起那天陳青山說的“數到第三百七十二個，你回來了”，鼻子忽然酸了，沒哭，把帕子重新浸了冷水敷在陳青山額頭上。
第三天夜裡，陳青山的燒退了。
周季淑趴在榻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帕子。帕子幹了，皺成一團，被周季淑的掌心的汗洇溼了一小塊。
陳青山睜開眼，偏過頭，看見周季淑的側臉。
臉壓在手臂上，嘴被擠得微微張開，呼吸從唇縫裡洩出來，細細的。頭髮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側，隨著呼吸輕輕晃。
陳青山撐著胳膊坐起來，後背的傷口扯動了，血從紗布邊緣滲出來一小片，陳青山眉頭沒皺。
彎腰，一隻手臂從周季淑的腋下穿過去，另一隻手托住周季淑的腿彎，把周季淑從凳子上抱了起來。
周季淑驚醒，身體騰空的瞬間本能地掙扎了一下，手推在陳青山胸口。
陳青山沒鬆手，把周季淑放在榻上，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臂壓住了她的肩。
周季淑要起來，陳青山的手指扣進她肩窩裡，力道不重，但周季淑起不來。
“別動。”陳青山的聲音還帶著發燒後的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陪我躺一會兒。”
陳青山在周季淑身側躺下來，面朝上，盯著帳頂。
周季淑側過身，面朝陳青山，鼻尖對著陳青山的肩膀。
紗布上的藥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比平時濃了十倍。
陳青山在黑暗中抓住周季淑的手，把周季淑的手掌按在自己心口上。
心跳透過肋骨傳過來，一下一下撞著周季淑的掌心，比平時快，比平時亂。
“這裡疼。”陳青山說。
周季淑的手指在陳青山心口的皮膚上張開，五根手指覆住他胸口的舊疤。疤痕組織的邊緣摸起來像乾涸的泥，中間是光滑的，光滑下面有陳青山的體溫在流動。
周季淑沒有縮手。
陳青山閉上眼睛。帳外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在試探什麼。
陳青山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緩，從平緩變得綿長，快要睡著的時候，周季淑感覺到陳青山的嘴唇貼上了自己的額頭。
貼了多久周季淑不知道，只記得陳青山的嘴唇離開時，額頭上的皮膚還留著他嘴唇的形狀。
第二天早上，陽光從帳頂縫隙漏進來，落在周季淑的眼皮上。
周季淑睜開眼，榻邊空了。
陳青山坐在桌邊，背對著榻，赤著上身，紗布從肩頭纏到腰際，白色的，有幾處滲出了淡紅色的印子。
陳青山手裡攥著那把刻有“梁”字的匕首，用一塊粗布反覆擦拭刀刃。擦一下，翻一面，再擦一下。匕首的鋼面被擦得發亮，映出陳青山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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