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城門比周季淑記憶裡矮了一截。
不是城牆真的矮了,是周季淑在邊地住久了,看慣了無遮無攔的天和地,忽然被兩堵高牆夾在中間,連呼吸都窄了半寸。
陳青山騎馬走在周季淑身側,兩個人的馬隔著半個馬身。
進城的人很多,挑擔的、推車的、牽驢的,擠在城門洞裡,罵罵咧咧。
陳青山勒住韁繩,讓周季淑的馬先走。
城門口貼著告示,墨跡新得很,蓋著大紅官印。
周季淑掃了一眼,沒看清寫的什麼,只看見落款處“梁”字的筆畫又粗又黑。
進了城,路就分了兩條。
往東是驛館,往西是周家舊宅所在的雙槐衚衕。
朝廷的旨意說得很清楚:陳青山住驛館,等待述職;周季淑作為己故平南侯之女,可暫住發還的舊宅。
陳青山把馬停在岔路口,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身後的車馬行人從旁邊繞過去,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了。
周季淑先開口:“你去驛館吧。我認得路。”
陳青山沒動。攥著韁繩的手把皮繩在掌心繞了一圈,又鬆開。
“晚上我去找你。”陳青山說。
周季淑點頭,策馬往西走了。走出去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陳青山還站在岔路口,馬頭朝著東邊,人卻扭著脖子看周季淑。
日光從城門樓子的垛口斜射進來,把陳青山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季淑把臉轉回去,沒再回頭。
雙槐衚衕的名字還在,但衚衕口那兩棵槐樹只剩一棵了。
另一棵的位置上是一個樹樁,年輪被蟲蛀得看不清。
周季淑在樹樁前站了一會兒,然後策馬往裡走。
舊宅的門楣上的匾額被摘了,留下兩塊顏色深淺不一的印子。
門板上的銅環鏽了,綠鏽爬滿了獅子嘴。周季淑從馬上下來,掏出鑰匙。鑰匙是謝懷遠派人送來的,鐵的,沉甸甸。
門推開了。院子裡長滿了草,草沒過了腳踝,有幾棵高的己經到了膝蓋。
正房的窗紙破了,風從破洞裡鑽進鑽出,把殘留的紙片吹得嘩嘩響。
周季淑站在院子中間,仰頭看房梁。樑上還有當年糊的彩繪,褪色了,但龍鳳的輪廓還在。
周季淑蹲下來,拔了一把草。
草根帶起來一團土,土裡有碎瓦片,瓦片上沾著幹掉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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