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跡滲進陳青山拇指的紋路里，洗了三遍，紋路里的黑色還在。
周季淑在院子裡燒水，沒注意到陳青山洗手洗了多久。水從指縫漏下去，打在青石板上，和著黃昏的光，泛著碎金色的沫子。
陳青山把手從水盆裡抽出來，甩了甩，拇指上的墨痕淡了一層，但沒褪乾淨。門框上那個“梁”字陳青山用刀刮掉了，木屑落了一地，刮過的位置凹下去一塊，摸上去粗糙。
夜裡，周季淑睡了。
陳青山坐在門廊下，拇指摩挲著刀柄，指腹上那圈黑色的墨痕在月光下像一枚暗色的戒指。
三更剛過，院牆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是徘徊。步幅很短，腳尖先落地，腳跟沒聲。
陳青山翻過院牆，落地時連灰都沒驚起。巷子拐角處蹲著一個人影，穿著一身深色的短褐，縮在牆根下，像一截被遺棄的木樁。
陳青山繞到那人身後，刀柄抵住那人的後腰。
那人僵住了，雙手慢慢舉過頭頂。
“誰讓你來的？”陳青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地縫裡鑽出來。
“不……不認識。”那人的聲音在發抖，後腰的刀柄往前頂了半寸，那人嚇得把臉埋進膝蓋裡，“一個穿灰袍的，給了二兩銀子，讓我在這條衚衕守著。看見一個年輕女人進出，記下時辰，隔三天到城東土地廟跟他回話。”
“記了幾天了？”
“西……西天。”
陳青山把刀柄收回來，左手捏住那人的後頸，五指收緊，像捏一隻貓。
那人被他從地上提起來，腳尖勉強挨著地面。
“回去告訴他，這條衚衕裡的人搬走了。往南邊去了。否則小心你的腦袋還在不在脖子上！”陳青山鬆開手，那人踉蹌著往前衝了幾步，沒敢回頭，消失在巷子盡頭。
陳青山回到院子裡，周季淑正站在正房門口，披著外衣，赤著腳
“什麼人？”周季淑問。
“梁淵的探子。蹲了西天了，記你出入的時辰。”陳青山把刀別回腰間，走過去，彎腰把周季淑從地上抱起來。
周季淑的腳底沾了泥和碎草，涼，貼在陳青山的手掌內側，像兩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
陳青山把周季淑抱回炕上，蹲下來，用自己的袖子把周季淑腳底的泥擦乾淨。
周季淑低著頭，看著陳青山的發頂。頭髮用麻繩扎著，有幾縷從繩子裡逃出來，垂在耳側。
“他知道了。”周季淑說。
“他早知道了。”陳青山把周季淑的腳塞進被子裡，站起來，走到桌邊。桌上的油燈還沒滅，燈芯燒出一朵黑花。陳青山把燈芯剪掉一截，火苗矮了，但穩了。
“他知道你住在這裡，知道你在見謝懷遠，知道你爹的案子在動。”陳青山把剪刀擱回桌上，“但他不知道賬冊在哪。他也在找。”
周季淑的手指在被子裡攥住了褥子的邊緣。
褥子是新鋪的，棉布挺括，攥在掌心裡沙沙響。
“那本賬冊，”周季淑的聲音從被子後面傳出來，“如果真的在孫家，梁淵為什麼不去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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