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遠派來的人是在掌燈時分到的。
老僕提著一盞紙燈籠站在院門外，布鞋上沾著泥，像是走了不短的路。
周季淑接過信。
“謝大人說，王大人早年受過你父親的恩惠。”陳青山從灶臺邊站起來，把手上的水在褲腿上蹭幹，“但他膽小。”
“謝大人的原話是‘此人膽小怕事，需要有人推一把’。”周季淑把信紙湊到油燈上，火舌舔了一下紙角，紙捲起來，發黑，灰燼落在桌面上，碎成細末。
陳青山站在桌邊，看著那撮灰。沉默了一會，伸手把灰攏了攏，用指腹按滅了最後一點火星。
“現在去。”陳青山從牆上摘下外衣披上。
“現在？”周季淑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己經全黑了。
“嗯！現在。明天再審，今晚不去，明天在堂上就被動了。”陳青山把刀別在腰間，想了想，又解下來，擱回桌上，“帶刀不合適。”
兩個人從舊宅出來，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陳青山走在前面，步子大，周季淑跟在後面，幾乎是小跑才跟得上。
拐出巷口，街上還有幾家鋪子亮著燈，麵館的熱氣從門簾縫隙裡鑽出來，裹著蔥花和豬油的味道。
周季淑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街上格外清楚。
陳青山停了一下，沒回頭，繼續走。
王大人的宅子在甜水井衚衕的深處，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獅子的嘴被磨得發亮，大概是來往的人路過時順手摸的。門環是銅的，獅子嘴裡銜著，周季淑抬手叩了三下。
門開了，一個老僕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兩個人一眼。“找誰？”
“煩請通報王大人，平南侯之女周季淑求見。”
老僕的目光在周季淑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陳青山臉上。
陳青山的臉在門燈光下稜角分明，顴骨高，下頜硬，不像來求人，倒像來討債。
老僕把門關上了。
周季淑站在門口，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門又開了。
老僕的臉色比剛才和緩了一些，側身讓開。“大人說，只見周姑娘一人。”
陳青山往前邁了一步，周季淑伸手攔住。
陳青山低頭看周季淑，周季淑的手按在陳青山胸口，掌底下心跳沉穩，不快不慢。
周季淑點了點頭，陳青山把手從腰側放下來，退後半步，靠在門邊的牆上。
周季淑跟著老僕穿過前院，繞過影壁，進了一間小花廳。
花廳不大，一桌兩椅，桌上擱著一盞銅燈，燈罩上落了一層灰，光線昏黃。
王大人坐在椅子上，穿著家常的灰綢袍子，手裡端著一碗茶，茶湯己經涼了，水面結了一層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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