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天還沒亮，將軍府的紅燈籠就點上了。
周季淑被喜娘從被窩裡撈起來的時候，眼都沒睜開。
熱水己經備好了，木桶裡撒了花瓣，桂花的幹瓣浮在水面上，被熱氣一蒸，香味濃得發膩。
周季淑泡在水裡，喜娘在身後用絲瓜絡搓背，搓得用力，皮膚被搓得發紅。
周季淑一聲沒吭。
嫁衣是謝府送來的，大紅緞面，襟口繡著金線鸞鳳，裙襬上綴著珍珠。
喜娘把嫁衣抖開的時候，滿屋子都亮了。
周季淑伸手摸了摸緞面，滑，涼，指尖從上面滑過去沒有阻力。
鳳冠也是謝府送來的，銀胎點翠，鑲著珊瑚和瑪瑙，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喜娘把鳳冠戴在周季淑頭上，周季淑的脖子被壓得往下一沉，扶住桌沿才站穩。
“姑娘生得標緻，戴上鳳冠更好看了。”喜娘退開一步，上下打量，嘴裡嘖嘖有聲。
周季淑看著銅鏡裡的人。
銅鏡模糊，只能看個大概。紅嫁衣，紅胭脂，紅唇。
眉毛描得比平時長了一些，眉尾往上挑著，看著不像自己。
周季淑伸手想擦，喜娘一把抓住手腕。“使不得！妝畫了一個時辰，擦了可來不及補。”
周季淑把手縮回去了。
將軍府的院子裡擺了十二桌。
謝懷遠坐在主桌，老方坐在旁邊，手裡攥著一壺酒，還沒開席己經喝了半壺。
邊軍舊部來了七八個，穿的都是便服，但坐姿出賣了他們，腰背挺首，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是在等號令。
大理寺王大人也來了，坐在謝懷遠對面，手裡端著一碗茶，喝得很慢。
陳青山站在正房門口，穿著大紅喜服。
喜服是裁縫趕製的，穿在身上還是有點緊，肩袖繃著。
陳青山不習慣穿紅色，低頭看了自己好幾回，又抬頭看院門口。
嗩吶聲從巷口傳過來。
陳青山的手指在腿側攥了一下，又鬆開。
花轎停在院門口。
喜娘掀開轎簾，周季淑的手從轎子裡伸出來，手指上戴著銅戒指——沒有金的，銀的也沒有，銅的，打磨得很亮。
周季淑的手在晨光裡白得晃眼，指甲修剪得圓潤，沒有蔻丹，乾乾淨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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