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從灰藍變成魚肚白，從魚肚白變成慘白。
晨霧從田野裡漫上來，把遠處的村莊糊得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周季淑放下車簾，靠在後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顛簸著，搖搖晃晃。她伸手摸了摸懷裡的荷包，指尖描著那匹不像馬的馬的輪廓。
“陳青山。”她叫他。“你還記得你第一次揹我走這條路嗎？”
“記得。你發燒，說胡話，說‘別丟下我’。”
“你那時候怎麼說？”
陳青山沉默了片刻，聲音從前頭傳過來，悶悶的。
“我說，‘想得美。你是我的人，死也得死在我炕上’。”
周季淑嘴角彎了一下。
“你還記得。”
“一輩子忘不了。”
馬車拐進了山路，路窄了，顛得更厲害了。
陳青山跳下車，牽著馬走。
周季淑從車廂裡探出頭來，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頭髮白了不少，脊背還是首的，但步子沒有從前快了。
“到了叫我。”她說。
“嗯。”
周季淑把頭縮回去，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搖搖晃晃，像搖籃。
她聽見馬蹄踩在碎石上的聲音，聽見車輪碾過落葉的聲音，聽見風吹過鬆林的聲音。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久以前的歌，她在夢裡聽過，但想不起來了。
青峰山的冬天比京城來得早。
木屋還是那間木屋，灶臺、炕、歪斜的門框，什麼都沒變。
陳青山花了兩天工夫修好了屋頂漏雨的窟窿，又用石頭把塌了的院牆補上。
周季淑把帶來的被褥鋪在炕上，把鍋碗瓢盆歸置好。
灶膛裡生了火，煙從煙囪冒出去，在灰濛濛的天上畫了一道白線。
陳念周來信了，說他在邊關立了功，升了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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