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天。
春城的溫度又降了一點。湖邊的老柳樹開始落葉了，細長的柳葉落在水面上，漂著，被風吹到岸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棧道上的落葉踩上去不再脆響，而是軟軟的，帶著雨後的潮氣。
周政嶼四點半準時到了。
林茜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著青梅酒。
但她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穿著便服——她剛從春大回來，身上還是上課時穿的那件藏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頭髮盤起來，用一根黑色的髮夾彆著。
整個人看上去跟林家小館的暖黃色燈光不太搭，像是一個還沒從工作狀態裡切換出來的人。
她正在看手機，眉頭微微蹙著。周政嶼坐下來的時候，她把手機放下了，但眉頭沒有完全展開。
“怎麼了。”他問。
“學生論文。研究方法那一章寫得不太行，我給了修改意見，她改回來的還是不對。”
“你下午就是在指導這個。”
“嗯。跟她講了四十分鐘，她聽得很認真，筆記記了好幾頁。但交上來的東西，核心問題還是沒改。”
周政嶼把青梅酒拿起來，給她倒了半杯，又給自己倒了半杯。他做這些的時候沒有說話，像是在等她把話說完。
林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有時候想，我是不是不適合當老師。”
“為什麼。”
“我沒有辦法把一件事，講給聽不懂的人聽。”
周政嶼喝了一口青梅酒。酒液在舌尖停了一瞬，然後滑下去。
第十四天的青梅酒，冰糖和梅子的味道已經完全融在一起，酸和甜不再分先後，同時抵達，又同時散去。
“你講審計的時候，陸沉聽懂了。”
“那是他本來就有基礎。”
“你講醬燒排骨的時候，我聽懂了。”
林茜偏過頭看他。周政嶼沒有看她，正端著酒杯看窗外的湖水。湖面上漂著幾片柳葉，被風吹得慢慢打轉。
“你做菜的方式，跟你講課的方式，應該是一樣的。”
“怎麼一樣。”
“你把每一步為什麼這麼做，都講清楚。排骨為什麼要先焯水，醬汁為什麼要調兩次，收汁的時候為什麼火不能大。”
他把酒杯放下，偏過頭看著她，
“聽得懂的人，是因為你講得清楚。聽不懂的人，是你講得再清楚也聽不懂。”
林茜看著他。西裝外套的肩線在燈光下有一條清晰的稜，白襯衫的領口被她扣到了最上面一顆。她的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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