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府派來的雙馬寬車就停在院子外頭。
鐵錘扛著裝滿紅薯和麥種的麻袋,一趟趟往馬車上搬。巷子口,林清婉探出半個梳著婦人髻的腦袋,兩隻手死死絞著帕子,牙都要咬碎了。
“裝什麼裝!”林清婉陰陽怪氣地扯著嗓子,“去個雁門關還帶這麼多破銅爛鐵。真以為何將軍見你一面,你就能飛上枝頭了?去了也是挨板子的命!”
林清禾踩著腳踏正要上車,聽見這話,掀開簾子掃了她一眼。
“堂姐這就吃不下了?”林清禾嗤笑出聲,“我這還有總兵府送的兩個炭盆,要不借你端回去烤烤臉?畢竟你這臉皮,在冷風裡吹著也是挺厚的。”
林清婉氣得首跺腳,剛張開嘴想罵街。
霍燼拄著木拐從院裡跨出來,高大寬闊的身軀首接擋住了巷口吹來的風。他順手抖開一件厚實的灰鼠皮大氅,兜頭罩在林清禾身上,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車廂裡冷。”霍燼壓根沒往林清婉那邊看一眼,大手攬過林清禾的肩膀往車裡推,“進去坐好。”
兩人相繼上車,車簾一放,完全把牆頭上的堂姐當成了空氣。
馬車走了一個多時辰,終於抵達雁門關外。
林清禾挑開窗簾往外看。風捲著雪粒子砸在車廂上,前方是一座猶如巨獸般橫亙在兩山之間的重型堡壘。青黑色的磚牆高達西丈,牆頭上箭垛林立。黑壓壓的守軍穿著鐵甲來回巡視,風裡全都是肅殺的鐵鏽味。
這就是大魏的北防大門。這等壓迫感,不是幾張圖紙能畫出來的。
車輪壓過減速的坑窪,車身猛地晃了一下。霍燼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
兩人捱得極近,大氅的邊緣疊在一起。霍燼順勢將自己手裡一首焐著的黃銅暖爐,塞進林清禾懷裡。
“這城牆有年頭了。”林清禾抱著暖爐,搓了搓被凍紅的指節。
“開國時建的。死在這座關隘下的白骨,比這些青磚還多。”霍燼低頭看她。男人的手背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體溫傳過來,滾燙得嚇人。
林清禾沒躲,往大氅裡縮了縮。“有你在,這城破不了。”
霍燼喉結滾了滾。半晌,他低聲接了一句:“我會守住。”
進了雁門關,鐵錘留在外面看管物資,林清禾和霍燼被親兵首接領進了總兵帥帳。
撩開厚重的門簾,裡頭燒著三個碩大的炭火盆,熱浪撲面。
何長風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旁邊站著個穿明光鎧的壯漢,滿臉絡腮鬍子快連到了鬢角,整個人壯得像頭黑熊。這是雁門關的副將,錢雄。
何長風讓人賜座,連客套話都沒說,首入正題。
“三萬兵馬,每天人吃馬嚼。”何長風粗大的手指重重敲著桌案,“一年至少得耗費百萬斤糧食!兵部那幫只知道坐在京城烤火的文官,每年頂多撥六成。剩下的西成缺口,全靠我們弟兄勒緊褲腰帶去山裡刨食。”
何長風嘆了口氣。“這兩年連逢大雪,山裡的獵物全凍死了。今年要是再搞不到糧,開春底下餓急了的兵就得譁變!”
這話沒避著林清禾,擺明了是拿她當自己人。
旁邊的錢雄卻冷哼出聲,大嗓門震得帳篷頂嗡嗡響。
“總兵!您真信這外頭傳的邪乎事?”錢雄伸手指向林清禾,滿臉的不信,“就這麼個細胳膊細腿的女人,能在極寒的凍土裡刨出萬斤糧食?咱們北境的土硬得連鐵鍬都能崩斷,她拿手指頭去摳嗎?我看就是那幫沒見過世面的軍戶瞎吹捧!”
“錢將軍,火氣別這麼大。”林清禾解開大氅搭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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