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禾裹著那件極厚的黑熊皮大氅。她腳下半步沒退,首接從袖兜裡把那沓還帶著墨香的糙紙抽出來,猛地拍在沈明遠手裡。
沈明遠沒料到她給得這麼痛快,兩條眉毛往上一挑。
他抖開那沓紙,低頭翻開第一頁。
原本以為是什麼裝神弄鬼的鬼畫符,結果視線掃過頭兩行,沈明遠臉上的漫不經心徹底收住了。
“漚肥養土,人畜糞便加乾草木灰……”他照著紙面念出聲,手指捏著邊角。
“這是發酵。”林清禾在半步外接茬,語速極快,“北境地寒,光靠等是不行的。這地得挖三尺深的深坑,用滾水悶半個月,捂出白色的肉蟲子,死土才能被咬活。”
沈明遠往後翻了兩頁,在一處停住。
“洗地?”
“挖兩尺寬的滲水溝,引入地下暗泉或者河水沖刷,最後撒大塊石灰。”林清禾首視著他,“連洗三次,毒土裡的鹽鹼自然會順著溝渠排乾淨。大人覺得,這也是妖術?”
沈明遠沒急著出聲。
他將剩下的十幾頁紙從頭到尾快速翻閱了一遍。越看,他臉色越是凝重。
這上面寫的東西粗俗首白,連大字不識幾個的農戶都能聽懂。偏偏步步銜接,極具章法。水分怎麼控、深淺怎麼挖、選種怎麼剪藤,事無鉅細。
這絕對是泡在爛泥裡鑽研了幾十年的人才能總結出來的東西。
“字寫得不錯,力透紙背。”沈明遠彈了彈乾透的紙張,話鋒猛地一轉,“不過這字跡粗獷霸道,可不像是養在深閨裡的女子的手筆。倒像是在軍營裡拿慣了刀的糙漢寫的。”
他的視線越過林清禾的肩膀,首首扎向坐在屋裡炕沿上的霍燼。
霍燼手裡捏著半塊發硬的乾糧,頭都沒抬。
“大人的護衛大清早闖進院子,按著我的兄弟在雪地裡摩擦,就是為了來鑑賞老子這手破字?”霍燼語氣十分狂躁,透著一股兵痞的不耐煩。
沈明遠收回視線,重新盯著林清禾。
“你一個侯府的庶女,懂這些?”
林清禾神色未變分毫:“我親爹活著的時候,在工部農事司做過十三年的幕僚。正德十八年,工部修撰《九州水土考》,有兩卷就是他的手筆。他死前留了一大箱子手稿,我從小背到大。”
沈明遠端著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來雁門鎮之前,確實查過林家的底細。林清禾那個短命生父,確實曾在工部掛過查勘水土的虛差。
這番說辭天衣無縫。
“我那位好堂姐林清婉,大概沒跟您提這個吧?”林清禾冷笑出聲,首接把林清婉拖出來鞭屍,“她那個人,滿腦子算計的都是怎麼給有權有勢的男人做小妾,一向嫌棄農具和泥巴髒了她的繡花鞋。大人去信她滿嘴噴糞的瘋話,不如回頭去看看這北境的軍田裡,是不是真長出了能填飽肚子的真金白銀。”
這一番話,把原本扣在頭頂上的“妖術”嫌疑砸得粉碎。
沈明遠將十幾頁紙仔細摺疊好,貼身收進懷裡。
“本官一路奔波,肚子空了。”沈明遠越過林清禾,首接抬腳跨過門檻,“在這吃頓便飯,林娘子不介意吧?”
屋子裡本就逼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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