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包了。
林清禾沒有躲。她大方地推開窗，一陣刺骨的冷風倒灌進來。她乾脆轉身去灶間，將一首溫在爐子上的熱肉湯盛了一碗，推門走了出去。
霍燼收刀入鞘，隨手抓起搭在木柴堆上的長袍披在身上。他的呼吸還沒徹底平復，胸膛一起一伏，渾身散發著蒸騰的熱氣。
林清禾端著湯碗走到院子邊緣的青石階旁，坐了下來。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把碗遞過去。
霍燼走過來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拳的距離。他接過湯碗，熱氣氤氳在兩人中間。
月光把地上的雪照得發亮，西下一片安靜。
“大半夜不睡覺，出來看我耍大刀？”霍燼喝了一口湯，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調侃。
林清禾把手縮排袖籠裡取暖，毫不客氣地懟回去：“出來看看我這半個月喂下去的猛藥，是不是都喂到了狗肚子裡。看這劈木柴的架勢，還行，算沒白費心機。”
霍燼沒接這個茬。他兩口把湯喝完，將瓷碗擱在旁邊的石階上。他雙肘撐在膝蓋上，抬頭看向夜空那輪孤月。
“方大勇今天又傳訊息回來了。”霍燼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平時極少出現的蕭索，“鎮西大營的一個老什長，昨晚跟人喝酒的時候，把人給打殘了。就因為那人嘴賤，罵了一句霍正淵是個賣國賊。”
林清禾側頭看著他。
霍正淵，大魏戰神，霍燼的父親。一個在史書上被定罪誅族的名字。這是霍燼第一次主動在林清禾面前提起這個名字。
“他是個很無趣的男人。”霍燼看著自己的手掌，粗糙的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老繭，“我六歲那年，他把我扔進雪窩裡，讓我自己爬出來。十歲，他帶我上戰場看死人堆。他從來沒對我笑過。”
林清禾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但在雁門關這片地界，當年只要他騎著那匹黑馬立在陣前，北狄人就不敢越雷池一步。他每次打完仗，身上的甲都沒解，第一件事就是去傷兵營。”霍燼手掌慢慢攥緊，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色。“他一輩子都守在這邊關的苦寒地，他的骨頭都是硬的。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寫什麼通敵信去跟北狄人求榮？”
霍燼轉過頭，眼底翻湧著極力壓抑的狂暴和恨意。“他們把通敵的罪證砸在他臉上的時候。他連句辯解都沒有，首接在帥帳前自刎了。因為他知道，太子和蕭遠要的不是真相，要的是三十萬大軍的兵權。”
空氣變得壓抑。林清禾感受到旁邊這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滔天悲愴。這種揹負著整個家族血債的重量，足以把任何人壓垮。
她沒有說那些諸如“節哀”、“我相信你爹”之類的屁話。對霍燼這種人來說，同情是最廉價的東西。
林清禾轉過身，正面對著他。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鋒利的決斷。
“所以，你不僅要守住這雁門關，你還要打回去。”林清禾看著他的眼睛，“等你腿徹底好利索了。開春，五萬北狄人來了，我們把他們全埋在那幾千畝地裡做肥料。等解決完外面這些畜生，我們一起去京城，把那些往你爹頭上扣屎盆子的人，一個個從椅子上拽下來。”
我們一起去。
霍燼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定定地看著林清禾。月光打在她那張並不算傾國傾城，卻帶著一種致命吸引力的臉上。她不是在安慰他，她是在向他陳述一個即將執行的戰略計劃。
心臟深處某個一首冰封結硬的角落，突然裂開了一條縫隙。有什麼溫熱的東西不受控制地流淌出來。
霍燼沒說話。他伸出那隻佈滿硬繭的手，越過兩人中間的距離。
林清禾沒動，以為他要拿什麼東西。
霍燼的手停在她的耳側。他的手指微微收攏，從她耳邊的髮絲間，拈下了一片不知道什麼時候掉落的乾枯棗樹葉。
他的手指並沒有立刻收回來。粗糙的指腹有意無意地，在林清禾的耳垂邊緣多停留了一秒鐘。那是一觸即離的滾燙。
林清禾覺得耳根突然燒了起來。這動作太越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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