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要一個人
搶救室的燈亮著。紅色的光從門上方那塊磨砂玻璃裡透出來，在走廊的淺綠色牆壁上投下一小片暗紅色的光影。
顧梓瑤站在搶救室門外，雙手交握在身前。針織開衫的一邊下襬還是比另一邊長出一截，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頭髮是睡亂之後隨手攏了攏的樣子，幾縷碎髮從耳後滑出來貼在臉頰上。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發出均勻的白光。
牆邊有幾排塑膠座椅，藍色的，椅面上有細小的劃痕。她沒有坐。就那樣站著，背對著座椅，面對著那扇緊閉的門。
有護士從裡面出來，手裡端著托盤，腳步匆忙。看見她的時候微微點了下頭，沒有停下。走廊裡重新安靜下來。
遠處護士臺傳來呼叫鈴的聲響，短促的一聲，然後被接起。有人在低聲說話。藥車推過走廊，橡膠輪子碾過地面發出輕微的滾動聲。
所有這些聲音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傳到她耳朵裡的時候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
一個小時。門終於開了。
王大夫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是搶救之後特有的那種疲憊。眼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是搶救室裡外溫差造成的。他看見顧梓瑤站在門口，微微楞了一下——
“暫時穩定了。”他說，聲音沙啞，“但顧小姐，家屬要有心理準備。他的身體指標在持續下滑，這次能拉回來，下次——”
他停住了。
顧梓瑤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點頭這個動作本身需要消耗她僅剩的力氣。
王大夫看著她，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伸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沿著走廊走了。橡膠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遠。
顧梓瑤走進病房。
顧則明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管子和監護儀的導線。監護儀的螢幕亮著，綠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在昏暗的病房裡格外刺眼。
因為化療掉光的頭髮讓他的頭看起來很小，枕在白色的枕頭上，像一個易碎的瓷器。臉色蠟黃，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地陷下去。手背上的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像地圖上蜿蜒的河流，輸液管的針頭用膠布固定在那片青紫色上面。
顧梓瑤在床邊坐下。椅子是塑膠的，坐上去發出一聲輕響。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二哥沒有輸液的那隻手。手指冰涼，指節分明，握在掌心裡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她就這樣握著，一動不動。
過了快兩個小時。監護儀的波形平穩地跳動著。窗外的夜色從濃黑變成了深藍，天快要亮了。
顧則明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顧梓瑤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目光渙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到她臉上。
“瑤瑤。”
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二哥。”顧梓瑤往前傾了傾身體，“我在這兒。”
顧則明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已經沒有力氣完成這個動作了。最後只是嘴角微微牽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