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被我嚇到了吧。”
顧梓瑤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搖了搖頭,握緊了他的手。
“沒有。”她說,聲音壓得很平穩,“醫生說已經穩定了。你好好休息,都會好的。”
顧則明看著她。他的眼睛在三年前還是亮的,和顧梓瑤一模一樣的眼形,眼尾微微上挑。現在那雙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窩裡,光變得很淡。但看著她的時候,那點淡光裡有一種東西,讓顧梓瑤想起小時候——他揹著她去巷口買糖,把她舉得高高的去夠貨架上的棒棒糖。那時候他回頭看她,眼睛裡就是這種光。
“瑤瑤。”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像是想握住她的手,但力氣不夠,“你昨天說……去找他談離婚的事。談了嗎?”
顧梓瑤的睫毛顫了一下。
“談了。”她說,“約好了,今天就去辦手續。”
顧則明閉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又像是在積攢下一句話需要的力氣。過了好一會兒,他重新睜開眼。
“好。”
一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面上。
“離婚以後……”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次呼吸,“去找一個……真正愛你的人。”
顧梓瑤的眼淚終於湧上來。沒有掉下來,就那樣含在眼眶裡,把視線模糊成一片。睫毛溼了,粘成一簇一簇的。鼻翼兩側泛著淺淺的粉色。嘴唇抿得很緊,緊到唇角微微發白。她點了點頭,下巴顫抖著。
“不要……像我這樣。”顧則明的手指又動了一下,“不要一個人。”
含在眼眶裡的眼淚掉下來。無聲地,一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一滴落在二哥的指尖。她沒有去擦。
“好。”她啞聲說,“我答應你。”
顧則明看著她。那點淡光在他眼睛裡最後亮了一下,然後慢慢暗下去。眼皮合上了。監護儀的波形還在跳動,綠色的線一上一下,證明他還在。
顧梓瑤握著他的手,在床邊坐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灰白。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鬆開二哥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穩。
走出病房的時候,走廊裡的日光燈還亮著。天已經亮了,但走廊裡沒有窗,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牆邊有幾排藍色的塑膠座椅。她在其中一張上坐下,背靠著冰涼的牆壁。
走廊很長,兩端都消失在視線盡頭。偶爾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橡膠輪子碾過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早班的護工開始打掃衛生,拖把在水桶裡擰乾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所有這些聲音都像隔了一層水,悶悶的,聽不真切。
顧梓瑤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對面的牆壁上。她的目光穿過了牆壁,穿過了醫院,落在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二哥說的話還在耳朵裡。
“去找一個真正愛你的人。”
“不要一個人。”
她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沒有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那樣靜靜地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