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在床沿的高度比了比。手背上的針眼和淤青在晨光裡格外刺眼。
“爺爺說,你是咱家最小的,大家都得護著你。”他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後來奶奶走了。爺爺也走了。大哥去了部隊。我想護著你,但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躺在病床上的身體。顴骨高凸,手臂細得像一截枯枝。
顧梓瑤的眼淚湧上來。沒有掉,就那樣含在眼眶裡,把視線模糊成一片。
“二哥。”
“聽我說完。”顧則明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我有時候半夜醒過來,就在想——我妹妹以後怎麼辦。大哥在部隊,一年到頭回不來幾次。我又這樣。你一個人撐著顧氏,一個人往醫院跑,一個人籤那些病危通知書。”他停了停,像是在積攢下一句話需要的力氣。
“每次想到這些,我就恨自己。恨自己身體不爭氣,恨自己護不了你。更恨那個姓沈的。”
顧梓瑤的手指收緊了。
“後來我不想恨他了。”顧則明說,聲音很輕,“恨一個人太費力了。我只後悔——後悔當初沒有攔著爺爺。如果當年我攔著,不讓你答應這樁婚事,你這三年不用一個人扛這麼多。”
“二哥。”顧梓瑤的聲音啞了,“這樁婚事是我自己答應的。為了爺爺的病,為了顧氏,我不後悔。”
顧則明看著她。晨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眉骨的弧度,鼻樑的挺拔度,嘴唇的輪廓,下頜的線條——每一處都精緻得像雕琢過的。
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和三年前不一樣了。三年前是亮的,是帶著期待的。現在是沈的,是經過了太多東西之後沈澱下來的顏色。
“瑤瑤,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巷口那家糖果店?”
顧梓瑤點了點頭。
“你每次去都站在玻璃櫃前面,盯著最上層那罐棒棒糖看。我攢了一個星期的零花錢給你買了一根。你拿在手裡捨不得吃,看了又看,最後糖化了,黏了一手。”他的嘴角微微牽了一下,“你哭得可傷心了。不是因為糖沒了,是因為你還沒嚐到味道就沒了。”
顧梓瑤沒有說話。眼淚從眼眶裡滑下來,無聲地落在被單上。
“這段婚姻,就當是那顆化了的糖吧。還沒嚐到味道就沒了,可惜,但不可惜一輩子。”顧則明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握了握。
“離婚以後,別急著把什麼都扛在自己肩上。遇到好的人,就把心開啟。遇到不好的,就繞道走。不要因為經歷過一段不像婚姻的婚姻,就不相信婚姻了。我妹妹這麼好,會有人懂的。”
顧梓瑤用另一隻手的手背擦了擦臉。“你今天話太多了。省著點力氣。”
“攢了好幾天的話,就等著跟你說。”
護士推門進來換輸液袋。看見顧梓瑤坐在床邊,微微點了點頭。換完輸液袋,調了調滴速,又出去了。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瑤瑤。”顧則明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以後半夜接到醫院的電話,不要一個人開車來。”
顧梓瑤的手指僵了一下。
“叫上以寧或許隨便誰叫上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又握了握,力氣比剛才更弱了,“就是不要再一個人了。”
顧梓瑤低下頭,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顫抖,沒有聲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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