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疲憊”
顧梓瑤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軟，扶了一下床沿。看著二哥的睡臉——顴骨高凸，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鬆開。
但嘴角有一點微微上揚的弧度，像是說完了想說的話之後，終於放下了什麼。
她彎下腰，在二哥的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出病房。
走廊裡的日光燈還亮著。那排藍色的塑膠座椅空蕩蕩的。她沒有再坐。靠在病房門邊的牆上，後腦勺抵著冰涼的牆壁，目光落在對面的淺綠色牆漆上。
二哥的話還在耳朵裡。
“不要一個人。”
“就是不要再一個人了。”
走廊盡頭的窗戶，陽光已經完全照進來了。在地面上鋪出一大片金色的光影，比剛才更長、更亮。她看著那片光，沒有走過去。就那樣靠著牆站著，等到牆上的掛鐘指向七點半，等到走廊裡的腳步聲多起來，等到晨光從金色變成白色。
然後她站直身體，攏了攏開衫的前襟，往電梯口走去。
顧梓瑤回到公寓的時候，掛鐘的指標剛過七點五十。
她在玄關換了鞋，把車鑰匙放進門口的陶瓷碗裡。鑰匙碰到碗底發出清脆的一聲響，然後整個屋子重新安靜下來。
窗簾還拉著，昨晚她衝出去的時候沒有來得及拉開。晨光從布料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細長的光線，空氣裡有細小的灰塵在那些光線裡緩緩浮動。
她走進臥室。床上還是昨晚的樣子——被子掀到一邊，枕頭上有躺過的凹陷，床頭櫃上的檯燈沒有關。她伸手把檯燈擰滅，暖黃色的光縮成一點，然後消失。然後她走進浴室。
鏡子裡的女人穿著一件針織開衫，一邊下襬長一邊下襬短，裡面是睡覺穿的吊帶和棉質短褲。頭髮亂著，幾縷碎髮從耳後滑出來貼在臉頰上。臉色蒼白，嘴唇顏色很淡，眼下的青灰色在沒有粉底遮蓋的時候格外明顯。眼睛裡有紅血絲，眼皮微微腫著。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啟水龍頭，捧起冷水潑在臉上。涼意順著皮膚蔓延開來，毛孔收縮，意識也跟著清醒了一些。她扯下毛巾擦乾臉，開始化妝。
粉底液擠在手背上，用指腹的溫度化開，點塗在額頭、兩頰、鼻尖、下巴。美妝蛋按壓開來的時候，眼底那片青灰色被一層一層地遮蓋住。按了一層，還能透出來。又按了一層，淡了一些。按到第三層的時候，終於看不見了。
十分鐘後。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妝化好了，頭髮也吹順了披在肩上。奶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繫著細細的同色系飄帶。菸灰色的高腰西裝褲，裸色尖頭高跟鞋。
耳垂上兩顆珍珠耳釘泛著溫潤的光。像雜誌封面上走下來的人。像三年前在民政局等著的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
三年後的今天。顧梓瑤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她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鏡子裡的人也笑了一下——禮貌的，得體的，看不出任何破綻的。
和三年前那個帶著期待的、羞澀的笑容，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不是對婚姻的絕望——她對這段婚姻從來沒有抱過期望，所以談不上絕望。是一種更深的、更廣的疲憊。
是對命運的疲憊。是對“一個人”的疲憊。
她拿起桌上的牛皮紙檔案袋。裡面裝著結婚證、身份證、戶口本、離婚協議書。她把檔案袋放進包裡，包挎在肩上，轉身走向玄關。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步，兩步，三步。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公寓。客廳的窗簾還沒有拉開，晨光從縫隙裡漏進來，在傢俱上投下一道一道細長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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