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雙方自願離婚”
民政局門口。上午八點五十六分。
秦以寧把車停進車位的時候，顧梓瑤正在看窗外。民政局的大樓是那種九十年代的建築，白色瓷磚外牆，藍色玻璃窗，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
臺階上已經有人在排隊了，大多是年輕人，牽著手，臉上帶著一種相似的、亮晶晶的表情。
“到了。”秦以寧拉了手剎，沒有立刻熄火，轉頭看了顧梓瑤一眼。
顧梓瑤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低頭解開安全帶。手指在卡扣上按了一下，沒按動。又按了一下，還是沒按動。第三下的時候，指尖微微用了力，哢嗒一聲，安全帶彈開了。
“瑤瑤。”秦以寧的手搭在她手腕上。
“我沒事。”顧梓瑤抬起頭，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很淺，但穩住了。
秦以寧看著她的眼睛——粉底蓋住了青灰，眼影蓋住了浮腫，豆沙色的唇釉蓋住了原本的唇色。什麼都蓋住了，除了瞳孔深處那一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緊張，不是難過。是一種比這兩者都更深的、更安靜的神麼。
“走吧。”顧梓瑤推開車門。
十月初的滬城，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她下車的時候，風把她的髮尾吹起來，掃過肩胛骨的位置。奶白色的真絲襯衫被風鼓動了一下，又貼回身上。她伸手把頭髮別到耳後，手指在耳垂上停了一瞬——那顆珍珠耳釘是涼的。
秦以寧從駕駛座繞過來，站在她旁邊。兩人正要往臺階上走，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了她們斜後方。
顧梓瑤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短，短到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沈君衍坐在後座，透過車窗看見了她。奶白色的襯衫，菸灰色的西褲，珍珠耳釘，頭髮被風微微吹起來。她從紅色NI Cooper旁邊走過來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沒有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陸衡從副駕駛座回過頭：“沈總，到了。”
沈君衍沒有應。他的目光跟著那個背影——她走過停車場的水泥地面，走到臺階前，左腳踩上第一級臺階。髮尾在肩胛骨的位置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她拾級而上，沒有回頭。
陸衡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沒有出聲。
沈君衍推開車門下了車。黑色襯衣，深灰色長褲。陽光照在他臉上，眉骨以下投著一小片陰影，眼窩因此顯得更深。如果有人走近了仔細看，會發現那片陰影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灰色。
他昨晚一夜沒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痕，看它從銀色變成灰白，從灰白變成淺金。
腦子裡像有一臺壞掉的放映機，把白天的畫面一遍一遍地重放——月洞門後她抬起頭的那一瞬間。桂花落在她頭髮上。她扶住樹枝的那隻手，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她看著他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沈總。”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乾淨利落。
然後畫面跳到茶室裡。她坐在他對面，雙手捧著建盞，指尖微微收緊。
“我們離婚吧。”聲音不大，每個字都清晰。
他回答：“好。”然後她站起來，轉身，拉開門，走出去。從頭到尾沒有回過一次頭。
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迴圈了一整夜。每迴圈一次，胸口那個悶悶的感覺就加重一分。不是疼，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塞滿了的、透不過氣的感覺。像有人把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塞進他的胸腔裡，不重，但每呼吸一次就往裡擠一分。
現在她就在前面。二十級臺階的距離。她走到臺階頂端，推開玻璃門，身影被門框吞沒。
沈君衍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瞬。然後他又硬生生地慢下來。因為他發現自己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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