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去世
瞳孔渙散著，像蒙了一層薄翳。目光在病房裡飄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焦到她的臉上。聚焦的過程很慢很慢，像一個對焦失靈的鏡頭，反覆調整，才終於找到那個點。
“瑤瑤……”
聲音從喉嚨深處飄出來。不是正常的發聲——是氣息擦過聲帶時帶出來的一點微弱震動。輕得像一片羽毛從很高的地方往下落，還沒落到地面就快要散了。
顧梓瑤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緊到自己的指節泛白，緊到指甲陷進他手背兩側的皮膚裡。
她怕。怕一鬆手，他就會像那根羽毛一樣飄走。
“二哥，我在這兒。”她的聲音在發抖，每一個字都在抖，但她拼命把它壓穩，“我在這兒呢。”
顧則明看著她。那雙深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光已經很淡很淡了。
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火苗縮成豆大的一點，在風裡搖搖欲墜。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一個笑容。用盡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氣。
“不要哭……”
顧梓瑤這才發現自己臉上全是眼淚。什麼時候流的，她完全不知道。視線模糊一片，二哥的臉在淚水裡變成一團模糊的輪廓。鼻翼兩側泛著深粉色，嘴唇在不停地顫抖，下巴上有淚珠掛著，搖搖欲墜。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完又流下來，流下來又擦。擦不幹。那眼淚像是從身體深處某個被鑿開的缺口裡湧出來的，堵不住，止不了。
“二哥，你再等等。”她的聲音斷成了碎片，每一個字都帶著哭腔的顫音，“大哥快回來了。他已經在路上了。你再等等他，好不好？你再等等——”
顧則明的眼皮緩慢地眨了一下。像是在說：好。又像是在說：等不了了。
“瑤……瑤……”他的嘴唇翕動著。每一個字之間都隔著一次呼吸，每一次呼吸之間的間隔都長得讓人害怕。“二哥……只是先走一步。去找爺爺……找爸爸媽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那點豆大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好轉——是迴光返照。
是生命在即將燃盡的最後一刻，把所有的能量都聚攏到一起，炸開的最後一朵火花。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越過她的肩膀，落在病房的某個角落。瞳孔裡映著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那道光，金燦燦的。
嘴角那抹弧度比剛才更大了一些。像是看見了什麼人。像是那些他說的——爺爺，爸爸，媽媽——真的站在那兒，等著接他。
顧梓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角落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那盆快要枯死的綠蘿，葉子耷拉著，邊緣泛著枯黃。
她的心臟猛地收緊了。那種恐懼不是慢慢升起來的——是突然之間從胸腔深處炸開的。像有人在她心口引爆了一顆炸彈，碎片四散，每一片都紮在最柔軟的地方。
“不要走……”她攥緊他的手，聲音從喉嚨裡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扯出來，尖銳的，破碎的，像被撕裂的布帛。
“二哥，我不要你走。你答應過我的——你說等病好了我們一起去冰島，你說要叫上大哥大嫂，一家人好久沒一起出去玩了。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碎，到最後幾乎變成了喊。眼淚砸在他手背上，滾燙的，一顆接一顆。她的肩膀在劇烈地抖動，整個人蜷縮在床邊，像一隻被暴風雨打落的鳥。
顧則明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力氣已經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了。不是握——是擦過。像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裡，還沒來得及握住，就化了。
“瑤瑤……”他打斷了她。
聲音忽然清晰了一些。清晰得讓顧梓瑤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看著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他眼睛裡的光正在一點一點熄滅。不是突然熄滅的——是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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