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獨自處理
顧梓瑤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時間在病房裡失去了刻度。窗外的光線從金色變成白色，從白色變成灰白。
她的眼淚流乾了。不止是痛了，更是身體再也沒有水分可以變成眼淚。眼睛乾澀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次眨眼都帶著細微的刺痛。
她從秦以寧的肩膀上直起身的時候，動作很慢，像一臺生鏽的機器重新開始運轉。秦以寧的手還扶著她的手臂，不敢鬆開。
“瑤瑤……”秦以寧的聲音很輕，“我去找人過來幫忙。”
“不用……”聲音從喉嚨裡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語氣是平的。不是拒絕的平，是已經沒有力氣去感受任何情緒的平。
她鬆開顧則明的手。鬆開的過程很慢——先是拇指，然後是食指，然後是剩下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像在完成某種儀式。二哥的手落在被單上，手背上的淤青在日光裡格外刺眼。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動作很輕，像他只是在睡覺。
然後她站起來。膝蓋因為跪了太久而僵硬，站直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秦以寧伸手去扶，她已經自己穩住了。身上襯衫皺得不成樣子，頭髮凌亂地散著，幾縷髮絲粘在臉頰上，被眼淚浸透了又風乾，變得硬邦邦的。臉上的妝早就花了——粉底被淚水衝出一道一道的痕跡，眼影暈染開來，在下眼瞼洇成一片暗色。唇釉褪了大半，露出嘴唇原本的顏色，乾裂起皮，有一處裂口滲著細細的血絲。
她完全沒有意識去整理。就那樣站著，目光落在病床上。顧則明閉著眼睛，嘴角那抹弧度還在。
護士這時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板。她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病房裡的情形，聲音放得很輕：“顧小姐，這邊有幾個字需要您籤一下。”
顧梓瑤伸出手。手指碰到筆的時候，指尖在發抖。
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從昨晚到現在沒有吃過任何東西，沒有喝過一滴水。身體在發出最原始的警告。她把筆握穩，在護士指著的位置簽下自己的名字。三個字，筆跡和離婚協議書上的一模一樣——端正的，剋制的，一筆一畫都不含糊的。
護士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拿著檔案板出去了。
然後是第二份檔案。第三份。每一個簽名都落在不同的位置，但每一個都寫著同一件事——確認。
確認搶救無效，確認死亡時間，確認遺體移交。
她的筆跡始終是端正的。沒有顫抖，沒有潦草，沒有任何情緒在紙面上留下痕跡。
秦以寧站在旁邊，看著她彎著腰在床頭的矮櫃上一份一份地簽字。單薄的脊背弓起來，秦以寧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握筆的手，指節泛白，手背上有一條一條幹涸的淚痕。
秦以寧背過身去。一隻手撐著窗臺，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劇烈地抖動了一下，然後被她硬生生壓住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走廊裡傳來滾輪碾過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兩個穿深藍色工作服的人站在門口，推著一輛平車。車面鋪著白色的毯子，乾淨得沒有一絲褶皺。他們走進來的動作很輕，像做過無數次這樣的事情。一個人走到床邊，另一個人繞到另一邊。他們彎下腰，手伸到顧則明的身體下面。
“等一下。”顧梓瑤的聲音響起。很輕，但很清晰。
兩個人停下動作。她走到床邊，低下頭，看著二哥的臉。顴骨高凸，眼窩深陷，嘴角那抹弧度還在。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額頭上。冰涼的。她替他把並不存在的頭髮往旁邊撥了撥——一個毫無意義的動作，化療早就讓他的頭頂變得光裸。但她的手勢很輕很慢，像他真的還有頭髮，像她只是像往常一樣幫他整理一下。
“二哥。”她彎下腰，嘴唇貼近他的耳邊，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路上慢一點。”
直起身的時候，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眼淚，沒有顫抖，沒有任何東西。像一潭被凍住的湖水，表面平滑如鏡，看不出底下的任何湧動。她對那兩個人點了點頭。
他們把顧則明移到平車上。白色的單子蓋上去，從腳踝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上——小腿，膝蓋，大腿，腰腹，胸口。最後是臉。白色單子蓋過他嘴角那抹弧度的時候，顧梓瑤的睫毛顫了一下。那是整張臉上唯一的變化。單子蓋過了頭頂。平車的輪子碾過地面，發出低沈的滾動聲。病房的門被推開，平車推出去，門又合上。滾輪的聲音沿著走廊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顧梓瑤站在那裡，看著那扇合上的門。
然後她彎下腰，開始收拾病房裡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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