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獨自守靈
這間病房又變成了一間普通的病房。乾淨的，整潔的，沒有任何人住過的痕跡。好像他從來沒有來過。好像這三年他在這裡忍受的所有痛苦——化療後的嘔吐，介入治療後的冷汗，半夜被疼醒時的呻吟——都被這一個一個的動作，輕輕地、徹底地抹掉了。
顧梓瑤把最後一個袋子繫好，拎在手裡，站在病房中央環顧了一圈。窗簾被拉好了，床單被撫平了，床頭櫃上什麼都沒有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白色床單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
和今天早上她衝進來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只是床上沒有人了。
她拎著袋子，轉身走出病房。腳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秦以寧跟在她身後，兩個人沉默地走過走廊，走過護士臺，走進電梯。電梯門合上的時候，鏡面不鏽鋼裡映出她的臉——妝花了，頭髮亂了，襯衫皺了。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
靈堂設在顧家老宅的正廳。青磚灰瓦，院子裡有一棵老桂花樹。正是花季，滿樹金黃色的細碎小花，香氣濃得化不開。
顧梓瑤推開正廳的門時，已經是傍晚了。靈堂已經有人幫著佈置好了。正中央掛著顧則明的遺照，黑色相框，白色絹花。
照片裡的他還沒有生病。頭髮濃密，臉頰飽滿，眼睛亮著，嘴角微微上揚——那是顧家兄妹標誌性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天生的少年氣。
她還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三年前的秋天，在顧家老宅的庭院裡。大哥難得休假回來，爺爺還在世。那天陽光很好，桂花開了滿樹。爺爺坐在藤椅上，腿上蓋著一條駝色的毯子，看著他們三個在院子裡說笑。大哥說了什麼，二哥笑得彎了腰，她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盤剛切好的水果。
爺爺忽然說：“你們三個，站好了，拍張照。”
沒有人帶相機。爺爺從口袋裡摸出一臺老舊的膠片相機——他總是隨身帶著，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遇見值得留住的東西。
大哥和二哥站在一起，她站在二哥旁邊。爺爺舉起相機，瞇起一隻眼睛，手指按在快門上。“別動。”她說二哥動了。在大哥伸手攬他肩膀的時候，他往旁邊躲了一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快門就是在那時候按下的。後來爺爺又分別給他們照了單人照。
後來照片洗出來，大哥和她的表情都好好的，只有二哥是笑著的——笑得很開，眼睛亮晶晶的，像對未來有很多很多期待。那是他生病前最後一個秋天。
顧梓瑤站在遺照前面，仰著頭看那張照片。照片裡的人眼睛亮著，嘴角揚著，像隨時會從相框裡走出來，笑著叫她“瑤瑤”。像隨時會彎下腰，湊近她耳邊，說那些只有他們兩個才懂的悄悄話。
“瑤瑤……”秦以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留下來陪你。”
顧梓瑤轉過身。秦以寧站在靈堂門口，眼眶還是紅的。
“不用。”顧梓瑤的聲音很輕，“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瑤瑤——”
“以寧——”她打斷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只是嘴角的肌肉做了一個弧度，沒有任何笑意在裡面。
“讓我一個人。”
秦以寧看著她。看著那單薄的身軀站在巨大的黑色相框前面，脊背挺得很直。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民政局門口，顧梓瑤從車上下來的時候，脊背也是這麼直的。那時候她以為那是一種體面——是顧梓瑤在沈君衍面前維持的最後一點驕傲。
現在她知道了。那不是體面，那是她唯一還能撐住的東西。如果連脊背都彎了，她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好。”秦以寧的聲音啞了，“有事打電話。不管幾點。”
顧梓瑤點了點頭。秦以寧給顧則明上了香，行了禮後才離開。腳步聲穿過庭院，越來越遠。桂花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金黃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晚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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