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虧欠太多
她和顧則明見面不多。她和顧則深常年在部隊，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滬城。但每次回去，那個溫潤如玉的男人總是站在顧家老宅門口等著。他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彎下去，聲音不高不低，像三月的風。
“大嫂回來了。”
“路上辛苦了。”
“爺爺昨天還唸叨你們呢。”
那些話還清清楚楚地在她耳朵裡，但說那些話的人已經不在了。
顧則明年紀輕輕就挑起了整個顧家。為了讓他大哥安心在部隊追求理想，他接手了公司；
爺爺病重時他守在床前；他一邊管公司一邊照顧家裡。後來爺爺走了，他自己的身體也垮了。她每次從部隊寄回來的特產總多買一份給他，今年過年還跟顧則深說，等明年休假了回滬城多待幾天，帶顧則明和顧梓瑤一起去旅遊。
可是現在沒有明年了。
眼淚從她那張英氣颯爽的臉上滑落。她沒有去擦。
“走。”她的聲音在抖，但語氣還算穩。
“我們現在就走。”
兩人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收拾。匆忙的把身上的軍裝換下，陸南枝把檔案袋往包裡一塞，拉鍊都顧不上拉好。顧則深在手機上訂機票，手指按了三次才選中正確日期——今天，最近的一班，越快越好。
駐地離機場有兩個小時的車程。他開了一個半小時。副駕駛座上，陸南枝一隻手搭在他的右手上，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輕輕摩挲著。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候機廳的廣播聲在頭頂回蕩，電子屏上的航班資訊一排一排地重新整理。
顧則深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停機坪上起起落落的飛機。窗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顴骨上的風塵和眼窩裡的疲憊被照得無所遁形。他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螢幕——螢幕上是剛收到的訊息，秦以寧發來的，只有一行字：顧大哥，靈堂設在老宅。
“旅客朋友們請注意，飛往滬城的5372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飛機滑行、爬升。地面的建築越來越小，雲層從窗外掠過。安全帶指示燈熄滅之後，機艙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的轟鳴聲和偶爾傳來的乘務員走動聲。
顧則深從外套內側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
邊緣已經起了毛邊，摺痕處的色彩開始剝落。
三年前的全家福。照片裡爺爺坐在正中間，藤椅上鋪著駝色的毯子，膝上放著那臺老舊的膠片相機。他站在爺爺左邊，軍裝筆挺，肩章上的星星還是新的——臉上帶軍營磨出來的硬朗。
則明站在爺爺右邊，臉頰飽滿，頭髮濃密，眼睛亮著，嘴角微微上揚——那是生病前的顧則明。妹妹站在最邊上，白裙子，長髮披肩，手裡還端著一盤切好水果，像是剛從廚房跑出來。
三年前的秋天。爺爺還在，則明還沒生病，瑤瑤還沒嫁給那個從未露面的男人。
顧則深看著那張照片，眼睛裡的紅血絲一根一根地蔓延開來，從眼角到虹膜邊緣，像乾涸土地上龜裂的紋路。他的指尖落在照片裡顧則明的臉上，指腹輕輕摩挲著那片已經起了毛邊的紙面。沒有說一句話。
陸南枝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那張臉上沒有淚——但每一道肌肉線條都在無聲地崩裂。她在部隊見過他受傷的樣子，見過他疲憊的樣子，見過他憤怒的樣子。從未見過他此刻的樣子。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忽然發現腳下的岩石正在碎裂，而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抓住。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還是冰涼的，指節僵硬，像握了一個冬天的冷鐵。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貼著她的掌心，十指交扣。
顧則深轉過頭看她。她的眼眶也是紅的，淚水在眼窩裡打著轉，但她努力地對他彎了彎嘴角。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重的東西——是告訴他，不管多痛，她都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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