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不是真的對不對
今天在公司裡，他對著同一份檔案看了二十分鐘，但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那些白紙黑字的條款就在他眼前，但他的大腦好像拒絕處理它們——眼球在移動，視網膜在接收，但訊號傳到某個環節就斷了，像一條被剪斷的電線。
秘書敲門進來彙報工作，他聽完了，點了一下頭，然後完全想不起來她說了什麼。秘書站在辦公桌前等他的指示，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中間隔了大概五秒的空白。最後他只說“我知道了”，秘書猶豫了一下，才退了出去。
這種狀態在他二十八年的生命裡從未出現過。他總覺得他的大腦向來是一臺運轉精準的機器——資訊輸入，邏輯處理，決策輸出，每一個環節都有清晰的鏈條。但今天這臺機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轉不動，又找不到卡住的位置。
不是壞了——是在一圈一圈空轉著——
他動了動久坐的身軀。視線從窗外慢慢收回來，掃過身後的客廳。沙發，茶几，廚房，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主臥門。所有的傢俱都安靜地待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整齊，嶄新，一塵不染。但他看著這一切，心裡只有一個字——空。
不是因為面積大。這套四百多平米的房子他買下來的時候就知道了。空和麵積沒有關係。空得那種不管他站在哪個位置、面向哪個方向，都感覺不到任何回應的東西。
空得他說一句話沒有人接，他站在那裡沒有人知道，他回來了和沒有回來沒有任何區別。這不是家。這只是一套房子，一套空落落的的房子。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安靜空曠的屋子。
沈君衍起身走向沙發，彎腰拿起茶几上的手機。螢幕的光在昏暗的客廳裡亮得刺眼。來電顯示：江予安。
他接起來。
“君衍，在哪？”江予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語氣比平時沈了幾分。江予安這個人說話向來帶著幾分閒散，天塌下來都能先喝完手裡的茶再說的那種。
但今天他的聲音裡沒有那種閒散。
“在家。”沈君衍在沙發上坐下，聲音帶著久坐之後特有的沙啞和慵懶，“什麼事？”
電話那頭停了幾秒。安靜得不正常。以他對他的瞭解沉默對他來說是一種需要刻意維持的狀態。能讓江予安沉默的，要麼是在斟酌極其重要的詞句，要麼是在壓著某個說不出口的訊息。
“今天辦完離婚了？”他終於開口。
“嗯。早上辦了。”
然後又是沉默。沈君衍聽著聽筒裡微弱的電流聲，像是有感應般，手指在手機殼上微微收緊。一種沒有來由的緊繃感從胸口升起來，像一根弦被無形的手擰緊了半圈。
不是因為江予安問了離婚的事——他知道江予安遲早會問。是因為那兩段沉默。江予安不該有那麼多沉默。
“君衍——”江予安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了，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之後才放出來的，“有件事情……我想還是該讓你知道。”
“什麼事？”他下意識地問出來。三個字脫口而出的速度比大腦的反應還快，就好像身體比意識更早預感到接下來要聽到的東西。讓他的呼吸變緊了，胸口那根看不見的弦又被擰緊了一圈。
“顧梓瑤的二哥顧則明去世了。就在今天中午。”
江予安的聲音不大。隔著電話，隔著電流的細微失真，那聲音聽起來甚至有些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精準地砸在沈君衍的耳膜上。
“什麼？”沈君衍從沙發上站起來。站得很急，膝蓋撞上了茶几的邊角，發出一聲沈悶的聲響。玻璃杯在桌面上晃了一下。他卻沒有感覺到痛般。“你說什麼？怎麼可能？”
“是真的。”江予安的聲音帶著惋惜，那種惋惜裡還摻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難以置信——不是難以置信人會死，是難以置信沈君衍竟然不知道，“你不知道嗎？顧則明在顧老爺子去世的第二年就查出重疾了，所以顧梓瑤才接手了顧氏公司。”
“我不知道——”沈君衍的聲音都在發抖。不是那種情緒激動的發抖，是聲音本身失去了穩定性，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每一個字都在斷裂的邊緣搖晃，“領證後我一直沒有關心過顧家的事……我不知道……”
他說不下去了……胸口的那個位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不是慢慢收緊的，是一下子攥死的。疼得他呼吸驟停了一瞬，疼得他連下一句話該說什麼都不知道了。顧則明。重疾。兩年前就查出來了。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陸衡每季度放在他桌上的A4紙，在“顧氏集團近期動態”那一欄裡寫著“運營正常”，寫著“顧梓瑤已接管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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