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沒資格
他快步走向門口。腳步在客廳裡迴盪,急促而沈重。黑色襯衣的下襬被帶起的風掀起來一角,他完全沒有感覺。他不知道自己去哪裡——只知道不能再待在這套房子裡。
不能再對著這片從頂樓看出去璀璨無比卻與他無關的江景。不能再坐在那張觀景椅上,假裝一切都還和他沒有關係。
電梯門開啟。他走進去,按下負一層。門合上的時候,鏡面不鏽鋼裡映出他的臉——眉骨以下深深的陰影,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地下車庫裡,黑色邁巴赫的前燈亮了一下,然後引擎發動,轟鳴聲在空曠的水泥空間裡來回彈撞。
車衝出地庫的時候,擋風玻璃上落下了幾滴雨。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遠處江水的腥味。他沒去關窗。他握著方向盤,指節一根一根地泛白,掌心的汗滲進真皮包裹的紋路里。
窗外外灘的燈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路燈橙黃的光一道一道掠過,照亮他緊蹙的眉心,又暗下去,再照亮,再暗下去。像一臺壞掉的放映機,一遍一遍地重放同一個畫面。
導航開著。螢幕上“顧家老宅”四個字亮著。
那是三年前他讓陸衡查過一次卻從未親自去過的地址。他記得那天——陸衡把地址寫在便籤上遞給他,他掃了一眼,放進抽屜裡,然後繼續看手裡的檔案。
三年來他從未想過要去。現在他要去。不是為了挽回什麼。不是為了解釋什麼。甚至不是為了讓她看見。他只是想去。欠了她三年,欠到離了婚,欠到她一個人扛過了兄長病重、公司危機、婚姻破碎、二哥離世——他欠到連站在她面前說一聲“對不起”的資格都沒有。
但他知道他要去。至少應該讓她的世界和他在物理距離上近一點。哪怕只是隔著一條馬路。哪怕她永遠不知道他來過了。
前面就是顧家老宅。
他放慢車速。最後在馬路對面停了下來。熄了火,沒有下車。雙手還握著方向盤,透過車窗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門楣上掛著白布,兩側貼著輓聯,黑色的字在夜風裡一動不動。門口的石獅子脖子上系著白絹花,花瓣被風吹得輕輕顫抖。庭院裡的桂花樹高過圍牆,滿樹金黃色的細碎小花,在月光裡泛著淡淡的銀白。
他的前妻在裡面。今天早上,她和他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然後她趕去醫院,看著監護儀上的波形從綠色的山峰變成一條筆直的綠色的線。然後她一個人回到這裡,獨自守著靈堂。她的大哥還在路上。她唯一能依靠的閨蜜被趕回去休息了。她一個人坐在靈堂裡,對著遺照上那張還沒有生病時的笑臉。
他不用進去彷彿都能想象的到那裡面是怎樣的一副場景。
而他有什麼資格走進去?他連認識她的丈夫都算不上。他只是她的前夫——一個今天早上剛剛變成陌生人的男人。
沈君衍把額頭抵在方向盤上。
雨停了。他沒有抬頭。就這樣在車裡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車窗玻璃上的雨珠一顆一顆蒸發成細小的水痕,久到對面靈堂裡的燭火一直亮著,久到庭院裡的桂花落了一層又一層。
久到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今天早上,民政局。她站在他旁邊籤離婚協議。他側過頭,看見她握著筆的手指——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沒有塗甲油。和記憶裡某個模糊的碎片重疊在一起。
沈君衍閉上眼睛。睫毛掃過方向盤上被掌心捂熱的皮革。胸口那個悶悶的感覺又湧上來——不是之前那種鈍鈍的、被棉花塞住的感覺。是尖銳的,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往外撕裂。像一塊被凍住的湖面,冰層在春天來臨時從下往上裂開。裂縫一道一道地蔓延,每一道都帶著清脆的、讓人無處可逃的聲響。
後悔。非常的後悔——
今天之前,他不知道後悔是什麼——
顧家老宅的燭火透過窗簾的縫隙漏出來,在夜色裡搖搖曳曳。那點微弱的光映在他的擋風玻璃上,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很遠很遠的星星。遠處桂花還在落,粘在他肩頭上,他沒有去拂。就這樣讓那些花瓣安安靜靜地躺著,像某種無聲的、遲到的賠罪。
————
翌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顧家老宅庭院空氣裡雨後混著松木般和靈堂裡飄出來的檀香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沈重而綿長的氣味。周秘書站在顧家老宅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按下門鈴。他跟在顧則明身邊三.四年,後來又跟著顧梓瑤兩年,顧家老宅的門檻他踏過無數次,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腳步重得抬不起來。
來開門的是張姨,眼睛還是腫的,看見是他,啞著嗓子說了句“周秘書來了”,便側身讓他進去。
白色絹花在晨風裡輕輕顫動。靈堂正中央的遺照上,顧則明還維持著那個溫和的笑。周秘書走到靈前,取了三炷香,點燃,舉過頭頂,深深鞠了三躬。香火在清晨的空氣裡明滅了一下,然後穩定地燃燒,細長的灰色煙柱升上去,散開在遺照前面。他直起腰,看著照片裡那張熟悉的臉——濃密的頭髮,飽滿的臉頰,亮著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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