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調查
然後站起來，拿起椅背上搭著的那件黑色開衫披在肩上。開衫是早上大嫂拿給她的，比以前穿的都大一碼，肩線滑到手臂的位置，顯得她整個人更單薄了幾分。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到庭院花瓣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她沒有去拂。一夜之間她瘦了很多——不是體重秤上能稱出來的那種瘦，是整個人被抽走了一部分精氣神之後的那種消瘦。黑色開衫裹在身上，風一吹布料就貼著身體，腰線比昨天又細了一圈。
沈君衍站在門外。黑色襯衣，深灰色長褲，手裡捧著一束白菊。眼下的青灰色在晨光裡格外清晰，下巴上有新冒出來的胡茬，唇線抿得很緊。兩個人隔著一米的距離，隔著一夜未眠的疲憊，隔著三年空白的婚姻，隔著昨天那本深紅色的離婚證。
她穿著黑色素服站在門口。他想說話，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三年裡他面對最難纏的談判對手都能從容應對，在董事會上被元老當眾質疑時能條理清晰地一一反駁，在任何場合都能精準地找到最合適的措辭。
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像一個忘了帶演講稿的人，腦子裡閃過無數句話——想問她昨晚有沒有休息，想問她身體撐不撐得住，想問她需要他做什麼，想問她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但每一句話到了嘴邊都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他有什麼資格問？
“對不起。”最終只有這三個字出了口。聲音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顧梓瑤看著面前這個男人。他站在清晨的陽光裡，有些花瓣飄在他肩膀上。他還是昨天那個樣子——眉骨高而平直，鼻樑挺拔，嘴唇偏薄。但他看起來也和昨天不一樣了。眼底的青灰色和他手裡那束白菊讓她知道他昨晚沒有睡。但那又怎樣呢。
“沈先生。”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像用尺子量過的，“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謝謝你的花圈。”
她伸出手，接過他手裡的白菊。動作很輕，指尖沒有碰到他的手指。然後將白菊遞給身後的張姨，轉過身，跨過門檻，走進門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門軸發出低沈的聲響，鎖舌哢嗒一聲扣進門框。
從頭到尾沒有讓沈君衍進去。只收下了花。沒有多餘的眼神，沒有多餘的言辭。他只是來祭拜她二哥，她的前夫，僅此而已。
沈君衍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門楣上的白布在晨風裡輕輕飄動，輓聯上的黑字端端正正地立著。她說得對。他們已經沒有關係了。
三年前領證時他們是陌生人——三年後離婚時他們還是陌生人。這場婚姻的開始和結束，他都只走了個過場而已。而中間那三年，她在醫院和公司之間來回奔波，她一力承擔著一切，而他連她的面都沒見過。他從來就沒有在她的人生裡存在過。
現在她只是把這個事實說出來了而已。
胸口那個從昨天就開始悶痛的位置又開始了。不是尖銳的，也不是劇烈的，是鈍鈍的、沈重的，像有一塊石頭堵在那裡。
他轉過身，走下臺階。邁巴赫停在馬路對面，他沒有走過去。就站在老宅門外的斜對面，背靠著那棵老梧桐樹的樹幹，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黑色襯衣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寬闊的肩膀線條。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靈堂的香火從窗戶透出來，在日光裡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那火一直在燒——從昨天到現在，一刻沒有熄過。她也在裡面。一個人。
門內。顧梓瑤拿著那束白菊走進靈堂，她把白菊放在二哥的遺照前面。菊花挨著香爐，挨著那些已經放了幾小時的供果。
她直起腰，看著照片裡二哥的笑容。
“二哥。”她的聲音很輕，“有人來看你了，是沈君衍，我沒讓他進來——”
沒有眼淚。她的眼淚在昨天流乾了。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到蒲團上坐下。張姨端了一杯溫水過來放在她手邊，她接過來捧在掌心裡，沒有喝。溫熱的杯壁貼著掌心，暖意一點一點滲進去。
她想起剛才門口沈君衍說的那聲“對不起”。第一次從他嘴裡聽到這三個字。對不起什麼？對不起三年沒有出現？對不起那天在茶室答應離婚答應得那麼幹脆？對不起她在醫院守著二哥的時候他在江景公寓裡對著外景發呆？
他拿什麼說對不起。她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水面，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說了什麼。
“二哥說，要我去過自己的人生——”
門外。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了小雨。不是那種傾盆的暴雨，是細密的、綿軟的雨霧，像老天都替顧則明惋惜一般，輕輕地、無聲地落下來。
沈君衍沒有打傘。雨水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肩膀上，順著黑色襯衣的紋理慢慢洇開。他沒有動，就那樣站在老梧桐樹下，透過雨幕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靈堂裡的香火在窗戶上映出一小片暖黃色的光，搖搖曳曳的。他看了一會兒，想起她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晨曦照在她臉上，她眼底什麼東西都沒有。
沒有恨。恨是需要力氣的，她把所有力氣都留給了更重要的人和事。恨他不在那個範圍裡。他寧願她恨他。至少說明他在她的世界裡還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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