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想清楚了
菸灰缸裡的菸蒂慢慢的堆成了小山。灰白色的灰燼落在茶几上，落在他的膝蓋上，有些落在他光著的腳背上。空氣裡的菸草味越來越濃，辛辣的，苦澀的，從鼻腔灌進肺裡，又從肺裡漫上來堵在喉嚨口。
窗外的天際線在變。從濃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江邊對岸的樓群輪廓一點一點從夜色裡浮出來，先是黑色的剪影，然後慢慢有了顏色——灰的，藍灰的，最後被第一縷陽光染成金色。
黎明來了。江面上有貨輪的汽笛聲遠遠傳來，低沈的，悠長的，像這座城市剛剛醒來時打的第一個呵欠。
沈君衍把最後一根菸掐滅在菸灰缸裡。動作很慢，像是用了一整夜的力氣才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然後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機，翻到江予安的號碼。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了嘴角乾涸的血痂、顴骨上青紫的淤痕，還有那雙佈滿了紅血絲卻異常亮的眼睛。撥出去。那邊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君衍？”江予安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低啞和含糊，背景裡有床單摩擦的窸窣聲。
沈君衍開口。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楞了一下——像是聲帶被砂紙打磨過，被煙燻了一整夜之後的粗糲，每一個字都帶著摩擦之後的毛邊。
“我決定了。我要追回她，不管多久。”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江予安昨天一直等在醫院，等到沈君衍從醫院出來又把他送回了家。他也知道了顧梓瑤懷孕的事，也知道了她在病房裡說“與你無關”——
這幾年他在滬城多少聽說了一些顧梓瑤的事——顧老爺子去世後又接著顧則明病重，她一個人接手公司，她在醫院和公司之間兩頭跑，她確實過得不容易。
要說沈君衍也是活該。三年前爺爺生前定下婚事他一口答應，這本是一手好牌——女人是他自己娶的，關係是法律認證的。可他偏偏把牌打得稀巴爛。不回家，不聯絡，不關心，把人晾在一邊三年不聞不問。原本該是人生贏家的開局，硬生生被他作死到現在妻離子散——不對，是妻子帶著孩子對他說“與你無關”。
“你想清楚了？”江予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剛才清醒了不少。
“想清楚了。”沈君衍靠在沙發背上，窗外第一縷陽光從對岸的樓群背後破出來，金光穿過落地窗落在他臉上，把他嘴角的血痂和顴骨的淤痕照得清清楚楚。
“以前我不知道她是誰在哪裡。不知道她就在我身邊。現在知道了，就不會再放手。”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穩得像釘在骨頭裡。不是那種激情上頭的宣言，不是一時衝動，是一個人把所有的事實都攤開看過、所有的代價都算過、所有的不可能都掂量過之後，依然做出的決定。
江予安沒有說話，但沈君衍聽到他輕輕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那種“你總算醒了”的笑。
“行。需要我做什麼？”
“幫我查一件事。”窗外的天光越來越亮，從金色慢慢過渡成白色。新的一天開始了。
————
沈家老宅。
這座位於滬城西郊的老宅是沈老爺子在世時置下的產業，庭院裡種著兩棵銀杏樹。正是深秋，金黃的扇形葉片落了滿地，鋪成厚厚一層。沈君衍的車停在門口的時候，管家楞了一下才迎上來——大少爺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
自從接手沈氏之後他就在市中心買了那套頂層公寓，逢年過節也只是打個電話。不是不孝，是疏遠。這種疏遠是從小就有的——沈老爺子對他要求極高，他父親又是個沉默寡言的人，他很小就學會了一件事：把不需要的情緒收起來，只留下有用的那部分。所以他和誰都不親。
和父母不親，和妻子更不親。
走進正廳的時候沈父沈母正在用早餐。沈父沈遠山放下手裡的報紙，推了推老花鏡，看見兒子臉上的淤青和傷口，眉頭皺了一下。沈母林韻華直接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兒子面前，抬手想去碰他顴骨上那片青紫，手指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兒子不喜歡別人碰他，她記得。
“君衍，你這臉怎麼了？”林韻華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緊張。
“沒事。”沈君衍站在他們面前，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把事情說了。
從監控影片的真相開始——和他共度一夜的那個女人，就是他領證三年從未帶回家的妻子。然後是茶莊相遇，她提出離婚，他在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籤了字。然後是顧則明去世，她在墓園暈倒被送進醫院，檢查結果顯示懷孕五週。孩子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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