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
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陌生了。他從未給任何人按摩過,也從未被任何人按摩過。沈家沒有這種溫情脈脈的習慣,商場上更不需要這種肢體接觸。他甚至連自己的肩膀痠痛時,都只是吃兩片止痛藥了事。
但現在,資料夾的某一頁,貼著幾張從專業書籍上覆印下來的穴點陣圖。足三里,三陰交,腎俞穴……旁邊用紅筆標註了按壓的手法和力度,還有一行小字:“每次10-15分鐘,力度適中,以孕婦感到舒適為宜。”
他盯著那些穴點陣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資料夾,站起身。
牆上的掛鐘指向晚上七點。這個時間,公司的高管們通常還在加班,但他今天不打算留在辦公室。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透著一股不易察覺的急切。
走廊裡的員工看見他出來,都下意識地站直身體,屏息低頭。沈總今天下班格外早——這是最近一個月來的第五次了。以前那個工作到凌晨是常態的沈君衍,好像突然變了個人。
電梯下行時,沈君衍靠著廂壁,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今天在醫院的情景。顧梓瑤躺在B超床上的側臉,臉色有些疲憊感,但那雙眼睛在聽到胎心時瞬間亮了起來,像暗夜裡突然點亮的星辰。還有她眼角滑落的那滴淚,溫熱的,滾燙的,燙得他指尖到現在還殘留著那種觸感。
“叮”一聲,電梯到達地下車庫。
沈君衍睜開眼睛,大步走向自己的車位。他沒有馬上回家,而是開車去了城南一家很有名的中醫館。那是江予安推薦的,說是他母親時常去調理,老中醫手法很好。
中醫館藏在一條老巷子裡,門臉不大,但透著古意。推門進去,一股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混著艾草和檀香的味道。櫃檯後面坐著個六十多歲的老先生,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本泛黃的醫書。
“請問,杜大夫在嗎?”沈君衍的聲音在安靜的醫館裡顯得格外清晰。
老先生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打量了他幾眼:“我就是。有什麼事?”
沈君衍走到櫃檯前,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個資料夾,翻到穴點陣圖那一頁,攤開放在櫃檯上:“我想學一下這幾個穴位的按摩手法。”
杜大夫楞了楞,接過資料夾看了看,又抬頭看他:“給孕婦按?”
“嗯。”沈君衍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太太,懷孕十週,最近腰痠得厲害。”
他說“我太太”這三個字時,聲音很輕,但咬字很清晰。像某種小心翼翼的確認,又像某種隱秘的宣告。
杜大夫看了他一會兒,眼神里多了幾分瞭然的笑意:“難得啊,現在願意來學這個的年輕人不多了。進來吧,我教你。”
沈君衍跟著杜大夫進了裡間的診療室。房間不大,靠牆擺著一張按摩床,空氣裡的藥味更濃了些。杜大夫讓他坐下,從架子上取下一個人體經絡模型,開始講解。
“足三里在這裡,膝蓋下三寸,脛骨外側一橫指。按的時候用拇指,順時針揉,力度要均勻,不能太重……”
沈君衍聽得極其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杜大夫的手。他甚至還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錄音功能,放在旁邊。
“要錄音?”杜大夫笑了。
“怕記不住。”沈君衍的聲音有些乾澀,“我……不太擅長這些。”
杜大夫沒再說什麼,只是放慢了講解的速度。他一邊說,一邊在沈君衍的手臂上示範手法。老人的手指粗糙,但按壓的力道精準而溫和,每一下都恰到好處。
“這樣,感受到沒有?這個力度就差不多,不能太輕,沒效果,也不能太重,孕婦會疼。”
沈君衍感受著手臂上傳來的壓力,眉頭微蹙,像是在努力記住那種感覺。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跟著杜大夫的動作輕輕按壓著自己的另一隻手背,一下,又一下,認真得像在練習某種精密儀器的操作。
一個小時後,沈君衍從中醫館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小布袋。裡面是杜大夫給的按摩油,還有一張手寫的注意事項。
“每天睡前按一次,堅持一週看看效果。”杜大夫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小夥子,用心學,孕婦能感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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