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放下
他的聲音始終很輕，語速也比平時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剋制——開啟蓋子的角度擺放餐盒的位置，甚至遞過來的那隻手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顧梓瑤靜靜地看著。湯是奶白色的能看到燉得軟爛的山藥和排骨。西蘭花翠綠鮮嫩，鱈魚雪白細膩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每一道菜都看得出做的人花了多少心思。
“你……先吃吧！趁熱。”沈君衍說完往後退了半步，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但也沒有再靠近。
顧梓瑤從躺椅上坐起身，羊絨披肩從肩頭滑落她沒去管，只是伸手拿過旁邊小几上的那碗湯。碗壁溫度透過瓷器傳到掌心熨帖而真實。她舀了一小勺送到嘴邊。
湯還是溫熱的入口的溫度剛剛好。味道……確實比之前鹹了一點但還是清淡，只是那一點點鹹味恰到好處地吊出了食材本身的鮮。山藥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在舌尖化開暖暖地滑進胃裡。
她又舀了一勺小口小口地喝著。然後夾了塊鱈魚又吃了一小口西蘭花，最後喝了半碗小米粥。
全程沈君衍就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地看著。他沒有動只是靜靜看著她吃，眼神專注得像在進行什麼重要的觀察。偏廳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雨聲有偶爾湯勺偶爾碰觸碗沿的輕響和她很輕的吞嚥聲。
顧梓瑤吃到一半停下勺子，抬起眼看向他。
“你不吃？”
沈君衍楞了楞，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才搖頭：“我不餓。”
顧梓瑤沉默了幾秒然後拿起另一個乾淨的碗，舀了半碗湯放到茶几的另一邊。
“喝點湯暖暖身子。”她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外面下雨——冷。”
沈君衍看著那碗湯很久。熱氣嫋嫋升起在他眼前暈開一片模糊的霧。他才抬起手握住碗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的味道和他嘗過的那一小口一樣，清淡但鮮美是他親手燉的。按照她的口味調整過的，現在被她盛給他讓他喝。
這個簡單的動作看似平常的瞬間，卻讓他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緒。酸澀中帶著溫暖的，柔軟裡帶著覆雜的，像打翻了五味瓶所有滋味混在一起，最後匯聚成一種近乎疼痛的溫柔。
他低著頭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那半碗湯。然後放下碗抬起頭看向顧梓瑤。
顧梓瑤也吃完了。抽出紙巾擦了擦嘴動作很慢很輕。然後她抬起眼看向沈君衍。
偏廳裡重新陷入沉默。雨聲好像更大了些劈里啪啦打在瓦片上，像某種急切的心跳。燈光依舊溫暖空氣裡有食物的餘香，有雨水的溼意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在安靜的空氣裡交織。
“沈君衍——”
顧梓瑤忽然開口，聲音在雨聲裡依然清晰。
沈君衍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些，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
“昨天在海邊……我說了那些話，不是要你道歉也不是要你愧疚。”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沈君衍聽出了底下那絲深藏的疲憊。“那些事那些話，在我心裡壓了三年。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披肩柔軟的流蘇，眼神有些空洞像在看很遠的地方。
“爺爺走了，我不能說。二哥病了，我不敢說。大哥大嫂回來了，我不想說。以寧……她知道了會心疼會難過，會去找你拼命所以我更不能說。”
“所以那些話那些情緒，就一直壓在心裡最深的角落，像一塊石頭沈甸甸的，壓我我喘不過氣。”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昨天說出來不是要你怎麼樣，只是……只是那塊石頭壓得太久了，我想把它搬開。哪怕只是挪開一點點，也能讓我呼吸得順暢一些。”
沈君衍看著她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困難。他想伸手想握住她的手，想像昨天在海邊那樣，用掌心包裹住她的給她一點溫度，一點支撐。但手指蜷縮在身側動不了。
因為他沒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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