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是為了我的家
玻璃花房的門是被用力推開的，撞在牆上發出沈悶的響聲。
顧梓瑤手一顫銀針的尖端劃過指尖，留下一道細細的紅痕。她抬起頭看見沈君衍站在門口，他胸口微微起伏，手裡攥著個平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燈光投射在菱形格窗上，反射過他緊繃的下頜線。他站在那裡目光先落在她膝上那件織了一半的嬰兒開衫上——淺粉色的毛線袖口處繡了朵半成的梔子花。然後視線掃過旁邊竹籃裡散落的照片，掠過水磨石地面上幾點未乾的水漬，最後定在她臉上。
“你給王振華打電話了。”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沈甸甸地砸在安靜的空氣裡。
顧梓瑤放下手裡的針線銀針掉進竹籃，在棉布上滾了半圈停住。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看著他被雨水打溼的頭髮，看著他眼下濃重的青影，看著他緊抿的沒有血色的嘴唇。
沈君衍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聲響，“你打給退休三年的前銀行行長王振華打過電話。”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又打給歐洲GTC基金的合夥人麥克·勞倫斯。”
第三步。“還有給已經移民加拿大的前建材供應商陳國棟——打給……”
“我都記得。”顧梓瑤輕聲打斷他。
沈君衍的聲音頓時卡在喉嚨裡。他看著她平靜的眼睛，她放在膝上指尖還沾著一點絨線纖維的手。那手很白在燈光下幾乎透明，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十一個電話。”他聲音啞了，“用了兩個小時，打了十一個電話。每一個都是你這三年在商場上一筆一筆攢下來的人情。每一個都是你在最難的時候，要麼幫過對方要麼被對方幫過，最後換來的一點交情。”
顧梓瑤垂下眼看著竹籃裡那件小開衫。袖口的梔子花還差兩針花瓣的弧度就能閉合。她伸手拿起針撚起線，銀針穿過毛線的縫隙，動作很穩一針又一針。
“王老的孫子在國外讀書，去年惹了官司是我託人以寧找的律師。”她一邊織一邊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陳總移民前公司稅務出過問題，我二哥還在時幫他打過招呼。麥克……兩年前GTC想進國內市場，是我牽的線。”
銀針在指尖穿梭絨線被拉緊，那朵梔子花最後一片花瓣緩緩成形。“不是人情。”她說完抬起眼看他，“是還債。他們欠我的我還了。我欠他們的……今天也算還了。”
沈君衍的呼吸滯住了。他那張安靜的側臉，看著她指尖靈巧的動作，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著酸澀的幾乎要衝破喉嚨。
“你不該……”他開口時聲音抖得厲害，“你不該為我的事，動這些關係……”
“不是為你的事。”顧梓瑤停下針抬起頭，目光清亮地落在他臉上，“是為我的家。”
她把“我的家”三個字說得很慢很清晰。沈君衍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弓下身。
“那些報道寫的是我，罵的是我揣測的是我肚子裡孩子的來歷。”顧梓瑤放下針線雙手輕輕覆在小腹上。六個月的身孕已經很明顯，“他們說我是第三者，說孩子來歷不明——這些髒水潑在我身上，潑在我的孩子身上，潑在……”
她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但聲音依然清晰：“潑在我好不容易才重新開始相信的東西上。”
沈君衍的眼淚湧了上來。毫無預兆地順著臉頰滑下來。他沒有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裡任由眼淚流，任由胸口那股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情緒洶湧地衝垮所有防線。
“所以你不能說我不該做。”顧梓瑤看著他流淚的樣子，“我在保護我的家，沈君衍。用我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式。”
沈君衍猛地轉過身。他背對著她肩膀在劇烈地顫抖，手指死死攥著那個平板，金屬邊框幾乎要嵌進掌心。
“你懷孕六個月了。”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破碎中帶著哽咽的壓抑的哭腔，“你該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和好好被照顧……而不是坐在那裡，拿著電話去跟那些商場老狐狸周旋，去應付那些骯髒的算計……”
他忽然轉過身眼睛通紅，臉上全是淚痕但目光燙得嚇人：“你身體最要緊！你聽見沒有？！你肚子裡有孩子！我們的孩子！你需要休息，需要靜養，需要……需要被捧在手心裡護著，而不是、而不是……”
他的聲音哽住了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一場漫長的馬拉松。他紅著眼睛看著她就像看著一件易碎的瓷器，而這瓷器正因為他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紋。
顧梓瑤靜靜地看他了很久。然後她扶著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但很穩。她走到他面前，在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仰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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