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夜晚傾心
客廳裡靜得能聽到遠處鐘擺的滴答聲。壁燈的光暈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眼裡那片水光晃了晃，又慢慢平息下去。
“那時候，我握著他的手，很涼。我說不出話，只會搖頭。”顧梓瑤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其實我心裡知道，他說得對。那三年……我很累。不只是公司的事累，是心裡空了一塊，不知道每天醒來是為了什麼。等著一個不會回來的人，守著一段沒人知道的婚姻，像個……像個擺在櫥窗裡的假人。”
沈君衍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指緩緩收緊骨節泛白。
“後來，我真的離婚了，他也走了。”顧梓瑤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開寂靜，也割開那些被她小心翼翼封存起來的記憶，“一個人守著靈堂，我沒哭。我覺得我應該哭，可是哭不出來。就是覺得……空。爺爺沒了，二哥沒了，婚姻也沒了。好像一夜之間，什麼都抓不住了。”
“再後來……大哥大嫂回來了，”她停頓了很久，久到沈君衍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就有了念安。躺在手術檯上，聽見醫生說保大人的時候，我其實……有點害怕，但又好像，沒那麼怕了。”
“活著很好，死了……好像也沒那麼糟。”她抬起手很輕地按在自己小腹上，那裡有一條新鮮凸起的疤痕，“可是念安來了。她那麼小，那麼輕，抓住我手指的時候，力氣卻很大。”
她終於再次抬起頭，看向沈君衍“你也回來了。”
“不是以前那種，隔著很遠冷冰冰的回來。是像現在這樣，會笨手笨腳給孩子換尿布，會守著我一勺一勺喝湯，會在所有人面前……跪下來。”她聲音哽了一下，又強行穩住，“沈君衍，我不是怪你。那三年，是我自己選的，路也是我自己走的。我只是……今天在臺上，看著你，看著下面的人，忽然就想起二哥的話。”
“他說，去做你自己，去幸福。”她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清晰，“我現在，有念安，有大哥大嫂，有……你在我身邊。我覺得，這就是幸福了。”
“所以，”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將心底最深處的話掏出來，“我不是不想答應你。我只是……想等一等。等我自己真的站穩了，等我不再是因為需要人拉一把，才抓住你的手。等我……能像二哥希望的那樣，先成為顧梓瑤，然後，再成為誰的太太。”
話音落下，客廳裡重新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嬰兒細微的哼唧聲，和月嫂輕柔的走動聲。
沈君衍一直沉默地聽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下頜線繃得很緊，眼底像有兩團濃得化不開的墨，翻湧著劇烈的情緒——心疼，悔恨，懊惱，還有一種近乎滅頂的酸楚。他看著她蒼白疲倦的臉，看著她努力挺直的脊背，看著她眼裡那片脆弱又倔強的光，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三年裡，他收到過助理例行公事的彙報，關於“太太”的動向。接手公司，出席宴會被刁難。文字很簡略，像一份商業簡報。
他從未深想，那三年，對她意味著什麼。是空等的孤獨，是扛著搖搖欲墜的家業，在無數個深夜裡，獨自消化失去至親的痛，和無人可依的冷。
而如今，她輕描淡寫地說出來，沒有怨懟指責，只是平靜地陳述。而這份平靜比任何哭訴都更讓他無地自容。
他上前一步。腳步很沈，踩在厚實的地毯上悄無聲息。他伸出手，手臂有些僵硬，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輕輕將她攬進懷裡。
顧梓瑤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抗拒。她身上還帶著宴會的淡香和一絲奶香，混合成一種獨特而柔軟的氣息。她的額頭抵在他肩膀，很輕像一片疲憊的羽毛。
沈君衍收緊手臂，將她完全圈進自己的懷抱。她的身體很單薄，肩胛骨硌著他的胸膛。他能感覺到她細微的顫抖，和壓抑著低低的吸氣聲。
他沒有說話。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是抱著她，用盡所有的力氣，卻又小心地避開了她腹部的傷。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鼻尖縈繞著她髮絲的淡香。閉上眼心臟的位置，疼得麻木又脹得發酸。
過了很久，久到顧梓瑤緊繃的身體漸漸鬆弛下來，呼吸也變得綿長。沈君衍才極其緩慢地，低下頭乾燥的嘴唇，輕輕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
一個吻，很輕，帶著無盡的憐惜，和沈甸甸的愧疚。
“對不起。”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梓瑤，對不起。”
為那三年的忽視，為那些她獨自吞嚥的苦楚，為她差點死在手術檯上時，為所有，他虧欠她的時光和眼淚。
顧梓瑤在他懷裡，輕輕搖了搖頭。她沒有說“沒關係”，也沒有說“都過去了”。有些傷痕，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撫平。但此刻這個擁抱，這份遲來的懂得，像一劑微溫的藥，緩緩注入冰冷太久的心脈。
“我想……”沈君衍頓了頓，手臂又收緊了些，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等念安再大一點，天氣暖和些……你能不能，帶我去看看二哥？”
顧梓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我想跟他說聲對不起。”沈君衍的聲音沈在胸腔裡，震動著她的耳膜，“也想告訴他，謝謝他。謝謝他把這麼好的妹妹，留在了這世上。謝謝他……點醒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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