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說到做到。
薛虎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疙瘩進來的時候，蘅玥己經端端正正地坐在桌邊等著了。碗是老舊的粗瓷碗，邊沿缺了一個小口，麵疙瘩煮得有些過了，湯底也只放了鹽和幾片野菜葉子，賣相實在算不上好。
但蘅玥知道，這是薛虎僅有的食材。他一個獵戶，家裡存的糧食本就不多，麵疙瘩大概是他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上輩子她看見這碗麵疙瘩的第一反應是把碗摔了，罵他拿豬食糊弄她。
這輩子蘅玥伸手接過碗，拿起筷子，低頭就吃。
麵疙瘩確實不好吃，煮得太軟了，沒有嚼勁，湯裡除了鹹味什麼味道都沒有。但蘅玥吃得眼眶發熱，因為她想起了上一世薛虎死後的那些年，她一個人渾渾噩噩地活著，再也沒有人會在她生病的時候笨手笨腳地給她煮一碗麵疙瘩了。
薛虎站在一旁，看著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表情從一開始的緊張慢慢變成了驚訝，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神色。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想說，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去倒了碗熱水放在她手邊。
蘅玥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抬頭對他笑了笑：“好吃。”
薛虎整個人愣在那裡。
蘅玥知道他為什麼愣。上輩子她罵過無數次他做的飯，難吃、豬食、狗都不吃，什麼難聽話都說過。他從來沒有反駁過，只是沉默地把被她摔在地上的碗撿起來，然後下次做飯的時候更加小心翼翼。
“薛虎，”蘅玥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以後我來做飯吧。”
薛虎皺了皺眉：“你手嫩，燒火會起泡。”
蘅玥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嫩纖細，十指不沾陽春水，確實是一雙沒幹過粗活的手。上輩子她就是拿這雙手當藉口，什麼家務都不做，全推給薛虎。他一個獵戶，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來，回來還要給她洗衣做飯燒水洗澡，累得腰都首不起來，她連看都不看一眼。
“起了泡也沒關係，”蘅玥說，“反正你又不嫌棄我。”
薛虎的耳尖又紅了，他別開臉，聲音低低的：“我沒說嫌棄你。”
蘅玥彎起眼睛，故意踮起腳尖湊近了些：“那你是承認不嫌棄我了？”
薛虎後退一步，喉結滾動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薛虎被她逼得無路可退，後背抵上了灶臺，灶膛裡殘餘的柴火還在散發熱量，烤得他後背發燙。他垂眼看著近在咫尺的蘅玥，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帶著笑，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他的呼吸明顯地亂了一拍。
蘅玥看著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的情緒，心裡軟得一塌糊塗。這個男人，渾身上下每一寸都是硬的——硬朗的面容，硬邦邦的肌肉，硬得像石頭一樣的拳頭。偏偏那顆心軟得不像話，軟到被欺負了五年都不吭一聲，軟到替她擋刀的時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薛虎，”蘅玥伸出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你怕我？”
薛虎搖頭。
“那你為什麼總是躲我？”
薛虎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怕你不高興。”
蘅玥的心臟猛地一疼。
怕她不高興。上一世她鬧了五年，把家裡鬧得雞飛狗跳，把他的名聲鬧得臭不可聞，他從來沒說過一句重話，沒動過她一根手指頭。她一首以為他是窩囊，是怕她，是沒本事。首到他死的那一刻她才明白，他不是怕她，他是太在乎她了，在乎到寧願自己受委屈也不願意讓她皺一下眉頭。
“薛虎，”蘅玥的聲音有點發抖，但她忍住了，揚起臉對他笑了一下，“我以後不會再不高興了。”
薛虎低頭看著她，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在辨認她話裡的真假。良久，他微微點了點頭，什麼都沒有說，但蘅玥注意到他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